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颳過大榕樹樹冠的沙沙聲。十幾雙眼睛全盯著那個坐在搖椅上的年輕人。
盧星闌的面部表情一點變化都沒有。他左手端著那個缺了個小口的藍邊大海碗，右手捏著木筷子，在一片死寂中，慢條斯理地伸向了桌子中間那盤快見底的醋溜土豆片。
土豆片己經有些涼了，邊緣塌了下去。他挑了兩根最粗的，連帶著半個切碎的乾紅辣椒，穩穩當當地夾起來，送進嘴裡。
“咔嚓，咔嚓。”
咀嚼的聲音在小院裡異常清晰。何志忍不住嚥了口唾沫，拿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沒動。周全坐在小馬紮上，身子往前探著，脖子伸得老長，臉上全是八卦的探究。張旭靠在樹幹上，下巴不自覺地抬高了一寸，眼神里透著一股急於知道答案又想看笑話的焦躁。
足足嚼了十來下，盧星闌喉結上下滾動，把那口菜利索地嚥了下去。
他這才微微抬起眼皮，視線越過桌上七零八落的空盤子，落在了何志和村長那兩張寫滿好奇的臉上。
“以前啊，”盧星闌開口了。他的嗓音屬於那種沒有經過任何刻意修飾的原聲，不帶一點起伏，平淡得像一碗白開水。
“算是個無業遊民吧。”
這話一出來，桌上瞬間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何志眼睛瞪大了一圈，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啊？無業遊民？”
周全皺著眉頭，手裡拿著把蒲扇在腿上敲了兩下，滿臉不信。“那就是沒掛靠正規單位的自由職業者唄。自己做點什麼小買賣？或者乾點什麼包工頭的活兒？要不然你這手上的功夫說不通啊。那柴刀用得跟長在手上似的。”
盧星闌把筷子架在碗沿上，抽了張紙巾隨意地擦了一下嘴角。
“沒做買賣。也沒包工程。”他語氣裡聽不出一絲隱瞞或者覺得低人一等的意思，就跟說自己每天吃三頓飯一樣自然，“平時就待在家裡，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對著電腦螢幕打字。從早打到晚。”
靠在樹底下的張旭聽到這兒，肩膀猛地鬆懈下來。他剛才懸在嗓子眼裡的那股警惕和防備，瞬間化成了一股夾雜著極度輕蔑的笑意。
張旭拿著筷子在碗邊上重重地敲了兩下，拖長了音調陰陽怪氣地搭了腔。
“打字啊？我還當是什麼深藏不露的高人呢。鬧了半天是個網管，或者是那種淘寶店鋪的售後客服吧？難怪你這手指頭看著倒是挺修長利索，敢情都是敲鍵盤敲出來的肌肉記憶啊。”
說到這，張旭把手裡的碗往旁邊的青磚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滿臉都寫著找回場子的優越感。
“不過兄弟，說句大實話你別不愛聽，現在這年頭，打字員這活兒可真掙不著什麼錢。一個月累死累活在那耗眼睛，也就兩三千塊錢頂天了吧？難怪你上咱們這節目連個跟組助理都沒有，這衣服穿得也……”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盧星闌身上那件沒有任何logo的黑色短袖，“也挺原生態的。當客服受氣吧？”
這話透著毫不掩飾的看不起。何志在旁邊乾咳了一聲，想出聲打個圓場，覺得張旭這話有點過於首白了。蘇瑩瑩倒是輕輕挑了挑眉毛，偷偷翻了個大白眼。她之前看盧星闌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假受傷，還當這是哪個圈內有大後臺的二代跑來體驗生活，合著就是個連正經工作都沒有、只能幹客服的窮屌絲。
盧星闌連看都沒看張旭一眼。他往椅背上一靠，順手撿起一塊骨頭扔給腳邊轉悠的土狗，土狗搖著尾巴叼著骨頭跑到了牆根底下。
“是賺點辛苦錢。”盧星闌看著那隻土狗，慢悠悠地順著話頭往下接，“不過幹這行也有個好處。工作的時候，偶爾會收到一些別人從全國各地寄過來的特產。”
“喲，還有這好事？”周全一聽樂了，覺得這小夥子倒挺有意思，雖然工作沒面子，但心態看著還行，沒有被張旭激怒。“你這客服當得挺成功啊，還有買家送特產？都給你寄點啥啊？蘋果？橘子？還是你們老闆按件計費發的什麼節日福利？”
村長在旁邊也來了精神。老頭子就愛聽這種人情往來沾點便宜的事兒，拿筷子指了指屋簷下掛著的一串乾貨，扯著大嗓門喊了起來。
“那敢情好！俺們這綠水村也有特產。你們這次來也算是幫了村裡不少忙，回頭等你們錄完節目走的時候，大爺給你們一人裝兩斤燻臘肉帶回去吃！那你們那工作，人家都給你寄啥好東西啊？好不好吃？”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盧星闌的臉上，等著他報出一串農產品的名字。
盧星闌抬起頭，視線在周全帶著笑意的臉上掃過，又看了一眼滿臉淳樸熱情的村長。他的眼神坦然，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找不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他微微張嘴，吐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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