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還沒徹底收拾利索,村長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拍了拍褲腿上的飯粒站起來。
“哎對了,差點把正事忘了。”村長抹了一把嘴,大嗓門在院子裡一扯,“下午咱們村東頭老李家辦事,擺了十來桌。你們這幫年輕人也別在院子裡悶著了,跟大爺一塊過去湊個熱鬧,吃頓好的。”
何志正彎著腰往桌上摞碗,一聽這話,手裡動作停了。“辦事?什麼事啊大爺?”
“喜喪。”村長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飯渣,“老李他爹,九十三了,年初開始就臥床,上禮拜走的。擱咱們這邊,過了九十的老人走,那叫喜喪,不興哭,擺酒席熱鬧熱鬧,送一程。”
周全湊過來,拿毛巾擦著手上的油膩。“那咱們去合適嗎?畢竟不認識人家。”
“有啥不合適的!”村長大手一揮,“你們這幫人來咱村錄電視,那就是咱們的客人。老李他媳婦昨天還說了,家裡熱鬧點好,人越多越好。走走走,放下碗就走。”
導演趙剛在監控室裡看著畫面,眼睛亮了一下。村裡紅白喜事,這素材好啊,接地氣,有煙火味。他立馬對著對講機吩咐:“跟拍全部跟上,機位別落。”
半個小時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了小院,順著村道往東走。村長在前面領路,腳底板踩在碎石子路上啪啪響。何志和周全走在中間,張旭戴了頂鴨舌帽,刻意走在最前頭緊跟著村長,偶爾還側頭對著跟拍機位露出個笑。蘇瑩瑩和孫小彤並排走在後面,兩人低聲嘀咕著什麼。
盧星闌走在最後,趿拉著拖鞋,保溫杯拎在手裡,跟散步似的。
拐過村頭那棵大槐樹,遠遠就聽見熱鬧的聲響傳過來。嗩吶聲、說笑聲、碗筷碰撞聲攪在一塊,隔著一堵矮牆都能感覺到那股子人氣。
進了院子,所有人都被眼前的陣仗晃了一下。
院子不算特別大,但收拾得亮堂。十幾張圓桌鋪著紅塑膠布,擺滿了瓜子花生和茶水。男女老少少說上百號人,有的坐著嗑瓜子嘮嗑,有的站在牆根底下抽旱菸。幾個穿圍裙的婦女端著大鐵盆在桌子間穿梭,往裡面添菜添飯。院子正北邊靠牆搭了個簡易的臺子,鋪著塊紅布,臺上立著兩隻大喇叭,旁邊堆著功放和線纜,看著有年頭了。
張旭一進院子,目光就被那個臺子吸住了。
他腳步慢了下來,盯著那兩隻喇叭看了好幾秒,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轉。
村長帶著眾人找了張角落裡的空桌坐下,熱情地招呼旁邊端菜的婦女多上兩盤。何志客客氣氣地跟周圍幾個鄉親打招呼,周全也笑著點頭致意。氣氛倒還融洽。
張旭在桌邊坐了不到兩分鐘,屁股就開始不安分。他的視線一次次飄向那個臺子,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節拍。
終於,他站了起來。
“何老師,我去那邊轉轉。”張旭拍了拍何志的肩膀,衝臺子方向努了努嘴。
何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瞬間就明白了。他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擺擺手。“你自己看著辦。”
張旭整了整帽簷,穿過幾張桌子,徑首走向臺子旁邊正蹲在地上調功放的一箇中年男人。那男人穿著件藍色工裝外套,手裡拿著把螺絲刀在後面板上擰。
“大哥。”張旭彎下腰,語氣裡透著種恰到好處的親熱,“這臺子下午有節目安排嗎?”
那中年男人抬頭打量了他一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有啥節目。就擺著的,一會兒放幾首哀樂意思意思。”
張旭往前湊了半步,嘴角勾著笑。“大哥,我是搞音樂的,唱歌的。您看,我能不能上去給大夥唱兩首?也算給老爺子熱鬧熱鬧,送個行。”
中年男人手裡的螺絲刀停了,上下把張旭打量了一遍。城裡來的,白白淨淨的,還戴頂帽子。“你就是那錄節目的?”
“對對對。”張旭連連點頭。
“行啊。”中年男人倒是爽快,把螺絲刀往兜裡一塞,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彎腰從臺子底下拖出個紙箱,從裡面翻出一個連著線的話筒遞過去。“拿著,開關在底下。你隨便唱,唱完了放回來就行。音量我給你開著,你自己試試。”
話筒是那種老式的有線麥,銀灰色的金屬殼子上磨得坑坑窪窪,線纜外皮都露出裡面的銅絲了。張旭接過來掂了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把那點不適壓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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