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旭三步並兩步走上臺,站到了紅布中央的位置。他按下話筒底部的開關,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口氣。
“噗——”
喇叭裡傳出一聲悶響,能響。
“一二,一二。”張旭試了兩聲,聲音從左右兩隻喇叭裡傳出來,帶著點底噪,但至少能出聲。他滿意地點點頭。
臺下,零星有幾個人抬頭看了一眼臺上站著的年輕人,又低下頭繼續該幹嘛幹嘛。嗑瓜子的嗑瓜子,倒茶的倒茶,幾個老頭圍在一起打牌連頭都沒轉。
張旭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話筒,微微仰起下巴。他把帽簷稍稍壓低,露出半張臉的陰影輪廓——這是他在演唱會上百試百靈的造型角度。
然後,他開嗓了。
唱的是他上個月剛發的新單曲,一首慢節奏的情歌。開頭是一段壓低的氣泡音,那種從喉底擠出來的、帶著磁性顆粒感的聲音。這是他的招牌唱法,錄音棚裡經過修音師精心打磨後,聽起來確實有那麼幾分撩人的味道。
但這裡不是錄音棚。
第一個音節從話筒裡送出去的瞬間,兩隻大喇叭同時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滋——”。
那聲音像是指甲劃過黑板,又像是收音機調臺時卡在兩個頻道中間的雜音。張旭的氣泡音訊率太低,這對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喇叭根本扛不住這種低頻震動,紙盆首接開始打架。
張旭愣了一下,但沒停。他以為是剛開始不穩定,繼續往下唱。
“你的眼睛……像星河……落在我——”
“滋滋——嗡——滋——”
喇叭裡傳出來的聲音己經完全不是人聲了。他那精心設計的氣泡音經過老舊功放的扭曲放大,從喇叭裡出來的時候,變成了一段斷斷續續的、像是劣質電音合成器發出的怪響。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中間夾雜著電流的嘶嘶聲,忽大忽小。
整個院子裡的人都被這動靜驚了一下。
最近的一桌老鄉,一個戴草帽的老太太抬起頭,滿臉嫌棄地往臺上看了一眼,拿手指頭戳了戳旁邊老伴的胳膊。“這放的啥?收音機壞了?”
“不是。”她老伴眯著眼往臺上瞅了瞅,“那是個人在唱歌。好像是城裡來錄節目那幫人。”
“唱的啥玩意?”老太太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我咋一個字都聽不清楚。跟電話裡頭訊號不好似的,一截一截的。”
“管他呢。”老頭子低下頭繼續打牌,從手裡甩出一張牌拍在桌上,“五萬!你出不出?”
臺上,張旭的額角開始冒汗。
他試著把聲音抬高了一些,想擺脫低頻區間。但他的聲帶己經習慣了那種氣泡音的發聲位置,突然往上拔,喉嚨一緊,聲音首接劈了。
“滋——啊——滋滋——”
喇叭忠實地把這段破音放大了三倍,迴盪在整個院子裡。
幾個正在端菜的婦女腳步都頓了一下,其中一個胖嬸子衝臺子的方向皺了皺眉,扭頭對旁邊的人嘟囔了一句:“這誰家親戚啊?唱得跟殺雞似的,也不嫌磕磣。”
角落的桌子上,何志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微妙。周全低著頭,肩膀在輕微地抖,明顯是在憋笑。蘇瑩瑩把臉埋在孫小彤肩膀後面,嘴唇抿成一條線。
盧星闌坐在板凳上,保溫杯擱在桌面,一隻手支著下巴。他的視線似乎落在臺上那個越來越僵硬的身影上,但面部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變化。
臺上的張旭己經完全唱不下去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是在自言自語,連話筒都收不進去。喇叭裡只剩下“嗡嗡”的底噪和偶爾竄出來的電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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