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旭站在臺上，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發顫。
喇叭裡只剩下底噪的嗡嗡聲，像一隻蒼蠅趴在耳膜上嗡個沒完。他嘴唇動了動，第三段副歌的歌詞卡在喉嚨裡，死活送不出去。
臺下沒人看他。
真的沒有一個人看他。
那些穿著樸素、滿臉皺紋的鄉親，該打牌打牌，該嗑瓜子嗑瓜子。幾個小孩從臺前追打著跑過去，踩著他的話筒線絆了個趔趄，爬起來拍拍屁股繼續追，連回頭瞅一眼都沒有。
張旭把話筒從嘴邊慢慢放下來。
他站了大概三秒鐘，然後轉身，順著臺子側面的臺階走了下去。腳步不快不慢，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走到臺子旁邊那個調功放的中年男人跟前時，他把話筒擱在紙箱蓋上，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
“謝了。”
那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抽菸，抬頭看了他一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沒說話。
張旭把雙手插進褲兜裡，繞過兩張桌子，回到了角落裡那張坐著何志他們的桌邊。他一屁股坐下去，帽簷壓得更低了，右手端起早就涼透的茶杯，猛灌了一大口。
沒人開口。
何志低著頭剝花生，指甲把花生殼捏得嘎嘣響。周全拿著根牙籤在牙縫裡來回戳，眼睛看著別處。蘇瑩瑩把半邊身子縮在孫小彤後面，拿手機假裝在看什麼。
誰都當剛才那一幕沒發生過。
這種默契的沉默，比當面嘲笑更讓人坐立難安。
張旭拇指在茶杯口上來回搓了兩下，嘴角肌肉繃得死緊。
就在這時候，一個穿深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溜光的老頭快步走了過來。這人是今天喜喪的主事人，負責張羅整場酒席的流程。他沒往張旭他們這桌來，而是徑首走到了靠牆那張擺著水壺和茶杯的桌子旁邊——趙剛和兩個攝像師正坐在那。
老頭子湊到趙剛跟前，壓低了嗓門，但院子裡嘈雜，他那個壓低的聲量其實方圓兩三米都能聽見。
“趙導是吧？我跟您商量個事兒。”老頭搓了搓手，臉上堆著笑但明顯有點為難，“剛才那個小夥子唱的那個……那喇叭鬧騰得老太太們首捂耳朵。您看這樣，您這邊還有沒有別的什麼節目能上？不拘什麼，吹拉彈唱說個相聲都行，熱鬧熱鬧就成。老李家今天人多，冷了場面不好看。”
趙剛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扭頭看向角落那張桌子。
何志正巧也抬起了頭，兩人目光撞上。何志立馬把腦袋往旁邊一歪，假裝去看院子裡追跑的小孩。周全更乾脆，拿起桌上的暖瓶開始給自己續水，續了半天也沒倒出來——壺裡早就空了。
趙剛又把目光移向張旭。張旭帽簷壓著，整個人窩在板凳上跟縮了一圈似的，明擺著一副誰也別來煩老子的架勢。
蘇瑩瑩感覺到趙剛的視線掃過來，立刻把頭埋得更低了，手機螢幕都快懟到鼻子上了。
趙剛嘴角抽了一下。
一幫子人，剛才在院裡一個比一個能耐，現在全縮成了鵪鶉。
那主事的老頭還站在旁邊等著呢，搓手的動作越來越快，眼看著就要開口催第二遍。
趙剛剛想硬著頭皮說點什麼應付過去，餘光裡突然捕捉到一個動靜。
角落那張桌子的末端，一個穿黑色短袖的身影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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