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左邊那把椅子上,靠著椅背斜放著一把二胡。琴筒朝上,琴桿歪在扶手上,表面落了薄薄一層灰,蟒皮上還粘著一小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上去的枯葉。琴弓搭在旁邊的凳面上,馬尾松了半截,看著有陣子沒上過鬆香了。
盧星闌低頭看了兩秒。
然後他彎腰,右手握住琴桿中段,左手託著琴筒,把那把二胡拎了起來。
他拿袖子在琴筒的蟒皮面上隨便抹了兩下,把那片枯葉蹭掉了。又順手用拇指彈了彈琴桿上的浮灰,指腹在兩根弦上從上往下捋了一道。
動作很隨意,但手指落在弦上的位置和力度,讓旁邊路過端菜的一個婦女多看了兩眼。
盧星闌拿著二胡,在條凳靠牆那一端坐了下來。
他把琴筒放在左腿根部,琴桿微微往左傾斜,左手手指搭上千斤下方的弦。右手去夠旁邊凳面上的琴弓,拿起來掂了掂。馬尾確實鬆了點,他擰了兩下弓根的螺絲,把毛繃緊了些。
何志從桌子那邊探出半個身子來,脖子伸得跟鵝似的。
周全把嘴裡的牙籤“呸”地一聲吐在地上,兩隻眼睛死盯著那邊,轉頭壓低聲音衝何志說了一句:“這哥們兒不會連二胡都行吧?”
何志沒回他,手裡的花生殼捏碎了都沒感覺到。
張旭靠在桌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那把破二胡他剛才上臺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弦都快生鏽了,琴弓的馬尾毛炸成一團,跟掃帚似的。這種放了不知道多久的樂器,聲音能好聽才有鬼了。
更何況——二胡這玩意,不是隨便拿起來就能拉的。運弓的力度、換把的音準、揉弦的頻率,哪一樣不得練上個三五年才能聽?他張旭好歹是音樂科班出身,太清楚這種民族樂器的門檻有多高了。
剛才自己丟人,是裝置的問題。那兩隻破喇叭能把任何聲音扭曲成噪音。但二胡不過功放,純靠琴本身的共鳴發聲。
這把落滿灰的琴,配上一個不知道什麼野路子出身的素人。
張旭嘴角那絲弧度又往上勾了勾。
他甚至有點期待。
等著看盧星闌拉出那種殺貓一樣的聲音,被全院子的人嫌棄。到時候大家半斤八兩,誰也別笑話誰。
臺子那邊,盧星闌的左手手指在內弦上輕輕撥了兩下。
“錚——錚——”
兩聲很輕的撥絃,在嘈雜的院子裡幾乎聽不見。他歪了一下頭,像是在聽什麼,左手拇指在琴桿上微微調了調千斤的位置。
然後他把琴弓搭上去。
弓毛壓住外弦,右手手腕輕輕一推。
“咿——”
一個單音,從琴筒裡鑽出來。
聲音不大,但乾淨。沒有那種新手拉二胡時常見的乾澀刮擦聲,也沒有松香不夠導致的打滑虛音。就是一個穩穩當當的、音準極正的長音,像一根細線一樣平首地拉開。
最近的那桌老鄉里,有兩個人下意識地轉過了頭。
盧星闌又換了根弦,推弓拉了一下內弦。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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