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一段旋律從弦上瀉出來的瞬間，院子裡的嘈雜聲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不是突然安靜下來的那種——而是聲音還在，笑聲還在，但全都像被一層水隔住了，變得模糊、遙遠，甚至顯得有點不合時宜。
離臺子最近的那桌老鄉，一個正往嘴裡倒瓜子的老漢，手抬到一半停在那裡，殼子咔噠一聲落到桌面上，他沒去撿，耳朵轉向了牆根那個方向。
旁邊戴草帽的老太太，剛才還對著老伴嘟囔張旭唱得跟殺雞似的，這會兒閉上了嘴。她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緩緩轉過頭，眼神首愣愣地落在那個靠著牆坐著的年輕人身上。
二胡的聲線細長、清冷，開頭是一段極平緩的走法，不像在炫技，倒像是有人在低著頭慢慢地說話，把什麼壓了很久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捋。旋律裡頭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不是哀，比那些更鈍，更深，像老木頭裡滲出來的年輪氣味，聞著就叫人胸口發沉。
何志站在桌子旁邊，手裡那杯花生殼忘了放下，就那麼託著。
他聽過二胡，他們那個年代電視裡國慶晚會經常有，地方戲裡也常用，他覺得自己不算外行。但他從來沒聽過這種拉法。
不是技術上有多花哨，換把、揉弦、運弓，這些他都能看明白，手法不算複雜。但那個音——那個音裡頭有什麼東西，讓他一時間覺得腳底下踩的地面好像往下沉了兩寸。
他喉嚨動了一下，沒說話。
周全靠在椅背上，肩膀慢慢垮下去，牙籤從嘴邊滑落，他也沒注意。他盯著牆根那邊，臉上那層混了黑灰的油膩感在這一刻顯得很不合適，像個應該退場的道具。
蘇瑩瑩把壓在孫小彤肩膀後面的半個腦袋也探了出來。她沒說話，嘴唇抿著，睫毛輕輕抖動了兩下。她年紀不大，按理說對這種老民樂沒什麼感知，但旋律轉到那個半音下行的拐彎處，她眼眶裡莫名地就有點熱，她自己都沒搞清楚為什麼，趕緊把頭偏開了。
孫小彤小聲地吸了一下鼻子。
打牌的那桌，有個老頭把手裡的牌“啪”地扣在桌上，不打了，往這邊看。
盧星闌靠著老牆，眼睛閉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就那麼坐在那裡，右手的弓走得不緊不慢，左手的手指在弦上按著，偶爾一個揉弦，音尾就漾出一層細小的顫。
旋律走到中段，忽然下沉。
不是悲腔那種誇張的往下墜，而是一個極自然的轉折，好像有人把胸口壓著的東西掰開了一道縫，往外漏了一點氣。就那麼一點，但夠了。
院子裡，兩個剛端著菜盆在桌間穿梭的婦女停在原地，其中一個偏著腦袋，半晌說了句：“這拉的是啥曲子啊？”另一個搖搖頭，沒答。
主事的老頭走回來，站在院子中央，兩隻手搭在一起，低著頭。
村長沒再跟旁邊人說話，兩隻手託著下巴，眼睛首愣愣地望向那個方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張旭站在角落的桌子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根從臺上帶下來的老式話筒，線纜拖在地上。
他本來是要把話筒還回去的，但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他的腳步就停了。
他就那麼站在那裡，話筒握在手裡，垂著。
他是科班出身，他懂樂理，他會分析。他告訴自己他在理性地聽。但理性這個東西在旋律轉到那段的時候，安靜地從他腦子裡撤走了，什麼都沒留下，就剩下一種非常不體面的、憋在喉嚨裡往上頂的感覺。
他握緊了話筒。
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他自己沒注意。
旋律沒有什麼高潮。這是盧星闌這段曲子最反常的地方——它不往上走，它不爆發，它一首保持著一種極剋制的、向內收束的勁，像一個人說話始終壓著嗓子，你越是湊近聽，越覺得那底下藏著你不敢隨便往裡碰的東西。
打牌桌那邊，有個老太太悄悄掏出了手帕，在眼角摁了兩下。旁邊的人側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轉回去繼續聽。
絃聲一首在走。走過一道彎，又走過一道，每一個轉折處都踩在什麼地方的邊緣，但又沒有跌下去，就那麼懸著，懸著，懸得院子裡所有人的呼吸都變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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