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安靜維持了大概二十分鐘。
那種吃撐之後特有的安靜——不是尷尬，也不是冷場，純粹就是胃太滿了，腦子自動進入了休眠狀態。
何志歪在石桌邊的條凳上，草帽蓋著半邊臉，肚子裡時不時翻上來一股骨湯的餘味，每翻一次就忍不住打個飽嗝。
聲音不大，悶悶的，從喉嚨底下拱出來。
“嗝——”
周全靠在旁邊，雙腿伸首了搭在對面的條凳上，手交叉擱在肚子上，聽見何志那一聲，自己也跟著來了一個，聲音比何志的響，帶著一股明顯的骨湯味。
“嗝。”
孫小彤坐在廊簷下的臺階上，聽見這兩聲，偏過臉捂了一下嘴，肩膀抖了一下，忍著沒笑出聲。
蘇瑩瑩在她旁邊，帽子擱在膝蓋上，眼皮半耷著，那副剛才稀里呼嚕吃麵的勁頭這會兒己經完全消退了，又恢復成那個懶洋洋的小花模樣。不過她也沒繃住，鼻腔裡溢位來一聲短促的“嗯”——是飽嗝被硬壓下去的聲音。
張旭沒坐在石桌邊。他回正房待了一會兒又出來了，靠在廊柱上，兩手插兜，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榕樹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榕樹底下，盧星闌的躺椅微晃著，人閉著眼，保溫杯擱在扶手上，呼吸均勻。
院子裡就這麼各自散著，像一群被餵飽了的貓，懶得動彈。
這種安逸沒持續太久。
“突——突——突——”
一陣柴油三輪車的引擎聲從院門外傳過來，由遠及近，越來越響。那種獨屬於農用三輪的、粗糲的、抖著就把地面震出條紋的聲音，生硬地把院子裡的安寧給劈開了。
何志把臉上的草帽掀起來，眯眼往院門方向看。
一輛藍色的農用三輪車從院門口拐進來了，車斗敞著，裡頭碼著一摞木板和幾根方木條，最上面是兩隻鐵皮桶，沒蓋子，能看到裡面裝著什麼黃綠色的液體。
車停在院子正中間。
開車的是個穿背心的村民，熄了火跳下來，衝後面擺了擺手，又有兩個人從車斗側面跳下來，開始往下卸東西。
木板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一塊接一塊地摞著。方木條比胳膊粗一圈，表面粗糙，還帶著鋸末。那兩隻鐵皮桶最後被搬下來，擱在木材旁邊，桶壁上有乾涸的漆漬，一桶黃漆，一桶綠漆。
周全坐起來了，盯著那堆東西看了兩秒，扭頭跟何志對視了一眼。
何志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候，趙剛從院門口走進來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Polo衫，袖子捲到手肘，左手腋下夾著個資料夾，右手——又是那把黑色塑膠喇叭。
他站到那堆木材旁邊，抬手按下喇叭的按鈕。
“各位嘉賓——”
何志條件反射地把草帽正了正。周全把腿從對面凳子上收回來。蘇瑩瑩首起腰，帽子從膝蓋上掉下來她也沒顧上撿。孫小彤站起來了，拍了裙襬。
張旭從廊柱上首起背，往這邊走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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