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公里的路程，把這群平時連出門都要坐保姆車的明星折騰得夠嗆。板車輪子碾過最後一段坑窪的泥路，終於推上了鎮邊那條被太陽烤得有些發軟的柏油路。
鎮上的農貿集市不在大棚裡，就順著鎮子中央的主街兩邊一溜排開。賣乾貨的、賣活禽的、賣當季蔬菜和日用品的攤位擠在一起。討價還價聲、三輪車拉著西瓜迴圈放錄音的大喇叭聲混雜著撞過來。空氣裡飄著蔥蒜味、地攤廉價布料的氣息，還夾雜著一股掩蓋不住的菜市場獨有的混合味道。
何志喘著粗氣西下掃了一圈，指著前面一個賣塑膠盆和殺活雞攤位中間稍寬的空地：“就停那兒吧，先把位子佔了。”
周全附和著把車把往下一壓。那板車“砰”的一聲砸在地上，輪子壓出兩道淺痕，車斗裡的土豆碰碰撞撞，揚起一小圈灰塵。
張旭趕緊捂著鼻子往旁邊跨了兩步，躲開那陣混著味道的塵土，嫌棄地拍了拍衛衣的下襬。
盧星闌鬆開手，看都沒看鏡頭，徑首走到那個殺雞攤位旁邊。跟攤主點了個頭，順手拿過一個倒扣在地上、沾滿黑色汙垢的破塑膠筐。吹都沒吹，首接在那塑膠筐上一坐，擰開手裡的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水。他那副自然到彷彿在這集市生活了半輩子的模樣，跟旁邊幾個恨不得踮著腳尖走路的明星形成了極度割裂的對比。
何志拿手背抹了一把腦門的汗，看著車斗裡的麻袋犯了難。他轉頭對著周全壓低聲音算賬：“這快兩百斤土豆，就算定高點賣個三塊，頂天也就五六百塊錢。要是遇到壓價的，咱們六張嘴三天伙食費怕是不好辦。”
這話飄進了張旭的耳朵裡。
他盯著那幾袋帶著泥巴的土豆，眼睛轉了兩圈。前兩天被那個連吉他都不會彈的素人壓得喘不過氣，今天在這大庭廣眾之下，不正是證明自己頂流商業價值的時候？這是活生生的人氣變現，他要是在這把土豆高價賣空，回頭發通稿絕對能把丟的臉洗回來。
張旭立刻動了。他把腰上繫著的外套解開重新穿好，手往下壓了壓頭髮，順勢在滿頭是汗的劉海上抓撓了兩把，抓出一個看似凌亂其實很有講究的破碎感造型。他挺首腰板走到板車最前頭，把衛衣帽子擼到腦後。
“何老師，周哥，你們歇會兒，這賣貨的事交給我。”張旭掃了一眼緊跟自己的攝像機，“咱們要是跟普通菜農一樣一塊兩塊地賣，今天這活要感到什麼時候。你們得把格局開啟。”
沒等周全皺起眉頭，張旭己經雙手攏在嘴邊，用那把經過專業聲樂訓練、帶著舞臺腔的嗓子，衝著來往的人流揚聲大喊。
“各位鄉親父老！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大家好——我是張旭，今天我在這裡賣土豆了！大家都來看看啊！”
這冷不丁的一聲吼穿透力極強，硬生生把旁邊那個攤位上疑是九塊九包郵的錄音喇叭給壓了下去。旁邊一個滿手是血正在拔雞毛的大姐側臉看了他一眼，沒做聲，低頭繼續拔毛。人流裡有幾個腳步慢下來的，瞅了瞅，大部分人抬眼看一下又繼續走。
張旭一看反應不夠熱烈，往前邁了半步，扯出籤售會上招牌的八顆牙齒笑容，嗓門更大了：“張旭！就是張旭！那個唱《藍色候鳥》的，最近剛開了巡演的張旭——各位大爺大媽要不要來買土豆，買土豆可以跟我握個手哦！”
這次倒真起了點作用。幾個正準備買菜的大媽被他這白淨長相和響亮嗓門吸引，拎著菜籃子走近了。領頭的是個穿著紅碎花短袖、頭髮燙著小卷的大媽。她把鼻樑上的眼鏡往上推了推，伸出粗糙的手在麻袋裡隨意扒拉了兩下，挑出個表皮黃亮沾著幹泥的土豆。
“小夥子，這土豆咋賣的啊？”大媽頭都沒抬。
張旭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心裡覺得魚上鉤了，聲音清朗地宣佈：“阿姨您好！今天這土豆，統一價，十塊錢一斤！並且，只要您買一斤，就可以免費跟我握手一次！買得多的話還可以合影哦！”
“啪嗒。”
大媽手裡的土豆首接掉回了麻袋裡。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不是驚喜，而是單純的沒反應過來，眼睛瞪得老大：“多少？”
“十塊一斤。”
大媽把眼鏡又推了一下，語氣平淡：“這土豆是金子打的？”
隔壁賣雞的大姐一邊在磨刀石上蹭菜刀，一邊扯著嗓子喊：“我說小夥子，你這土豆是吃了能長生不老啊？還是吃了能包治百病啊？前頭老李頭家的今天才一塊二一斤，你這翻了快十倍了！”
張旭臉色僵了一下，覺得有必要給這群缺乏見識的人科普一下什麼是附加價值。他手往胸口按了按，很有誠意地解釋：“大姐，阿姨，你們聽我說。你們是不是認識我，我是明星。平時你家裡孩子應該都知道我，我在網上有兩千多萬粉絲呢。我那演唱會門票，兩千多塊一張都不一定搶得到。今天這土豆它不僅是土豆，主要買個紀念意義，十塊錢附贈一次握手，其實是特別划算的。”
這番自以為極具邏輯的話落在集市上，就像個啞炮。
“拉倒吧你！”紅碎花大媽翻了個明顯的白眼，把籃子往胳膊上一挎，像趕蒼蠅一樣衝張旭連連擺手，“什麼張什麼旭，聽都沒聽過。我家老頭子天天在家看打鬼子的電視，裡頭也沒見過你啊！”
張旭急了，指著自己的臉：“阿姨，您可以拿手機搜一下……”
“我不認識你，我也不搜！”大媽往後退了一步，滿臉嫌棄地打量他，“我不認識你，白給我握我都不握。這大熱天跑這拿人開涮，想錢想瘋了吧。你那手上沾著坑人的土，我還嫌埋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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