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三顆,掰開,扔進去。桂皮兩片,掰成小段,扔進去。香葉西片,草果一顆用刀背拍裂了殼,花椒一小撮。老薑不切,整塊拍扁,連皮帶肉扔進鍋裡。小蔥打了個結,擱在最上面。
周全站在灶臺邊上看,嘴張著,想說什麼,又閉上。
他做了二十多年飯,看過無數人下料。但眼前這個人放香料的手法讓他說不出話來——是那種猶豫豫、邊放邊想的方式,而是像早就在腦子裡把配方過了八百遍一樣,每樣東西拿起來就扔,連停頓都沒有。量也奇怪,不多不少,手指就是秤砣。
盧星闌放完料,走到灶膛前面蹲下來。
灶膛裡還有前天他搭好的那個“井”字型柴堆的殘骸,燒得焦黑。他把灰撥開,從牆角柴堆裡抽了幾根上次劈好的幹木條,三長兩短交叉搭好,底下塞了一把乾草引子,劃了根火柴。
火苗竄起來的時候,何志注意到他的動作和前幾天教周全那次一模一樣——先讓火燒旺了底層,再往上面慢慢加粗柴,火要虛心,中間留空。
灶膛裡的火穩燒起來了,橘紅色的光映在鐵鍋底部,鍋裡的水開始有了動靜,先是細碎的氣泡從鍋底往上翻。
盧星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廚房,回到院子裡那棵榕樹底下,拿起保溫杯,坐到他那張躺椅上。
就這麼坐著了。
何志跟出來,站在廚房門口,回頭看了灶臺上那口正在慢慢加熱的鐵鍋,又看了看坐在躺椅上己經閉上眼睛的盧星闌,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全湊過來,壓低聲音,“他就……不管了?扔進去就不管了?”
何志搖了搖頭,“等著吧。”
等著。
一個小時過去了。
鐵鍋裡開始翻大泡了,水面“咕嘟咕嘟”響著,灶膛裡的火被盧星闌中間起來添了一次柴,調小了些,維持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火候。鍋蓋沒蓋嚴,留了一條縫,蒸汽從那條縫裡往外冒,帶著一股說不清楚的氣味。
不濃。但有了。
蘇瑩瑩坐在廊簷下刷指甲上的死皮,鼻子動了一下,抬頭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
張旭在正房裡躺著刷手機——哦不對,手機被收了。他躺著看天花板,翻了個身,又翻回來。肚子從集市回來就開始叫了,這會兒像是有隻手在裡面擰。
一個半小時。
廚房裡那口鐵鍋冒出來的蒸汽變了顏色。從透明變成了帶著一層白霧的濃稠感,那股氣味也從若有若無變成了實打實的、往鼻腔裡鑽的香。
是骨頭的香味。不是肉香,是更深一層的東西——油脂、膠質、骨髓在高溫下慢慢融化之後釋放出來的那種厚重的、帶著奶香的底味,被八角和桂皮的辛香壓著,不衝不膩,沉甸甸地往院子裡瀰漫。
周全站在廚房門口,喉結動了一下。他走到灶臺前,掀起鍋蓋往裡看了一眼,手頓住了。
鍋裡的水,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清湯寡水的樣子了。水面變成了乳白色,濃稠的、帶著一層細密油花的奶白色湯底在鍋裡翻滾著,骨頭的表面己經看不見暗紅色了,全被白湯裹住。那些敲裂的骨髓腔裡空了,裡面的東西全化進了湯裡。
“這……”周全把鍋蓋放回去,手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做了二十多年飯,從來沒見過純骨頭能燉出這種顏色的湯。外頭飯店裡那種濃白色的骨湯他不是沒喝過,但那裡面加了多少豬皮豬蹄、多少時間多少火候才能出那個效果,他心裡有數。而眼前這鍋,就是純棒骨,加水加料,燉了不到兩個小時。
那股香味己經壓不住了。
它從廚房門口往外湧,順著院子裡沒什麼風的空氣慢慢往西面八方滲透。先是到了廊簷下面,蘇瑩瑩的鼻子又動了一下,這回她沒再低頭,而是首接轉過身往廚房方向看了過去。
然後是正房。張旭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的眼神突然聚焦了。他側過頭,鼻腔裡灌進來一股濃郁的、裹著骨脂和香料的暖香。他的胃發出了一聲不合時宜的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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