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旭這話說完，音量掐在不高不低的位置，既讓所有人都聽見了，又不像在喊。他把摘下來的手套在手裡攥了兩下，拍了拍褲腿上的木屑。
周全正把被自己鋸歪的廢板子往旁邊推，聽見這話，嘴動了動沒吭聲。
何志抬了一下眼皮，視線在張旭和盧星闌之間滑了一圈，也沒開口。
盧星闌沒回頭。
連姿勢都沒變。左手按著一塊新的長板，右手拎著鋸子己經擱上去了。
“嚓——”
鋸子照響不誤。
張旭的嘴角僵了一秒。那句話本來是丟擲來等人接的——要麼對方停下來辯解，要麼旁邊有人幫腔，他再順勢往下踩。
結果對面連節奏都沒亂一拍。
他在原地站了兩秒，又追了一句，聲音比剛才大了一圈：“我說真的，你就算切得再快，散件就是散件。沒有結構的東西拼到一塊兒，不用力都散架——”
“嚓——”
木板斷了。盧星闌推開，換下一塊。
張旭後半句被鋸聲蓋了個結實。何志咳了一聲，用眼神示意他“行了”。
張旭把話咽回去了。臉上掛著那種不甘心又找不到下一句的窩火。他轉身回到自己那張翻著的課桌前蹲下來，繼續跟那顆釘歪的釘子較勁。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鋸聲一首沒停。“嚓”、“嚓嚓”，節奏穩得像打了節拍器，中間偶爾停幾秒——換木板——然後又繼續。
何志最先注意到不對的地方。
盧星闌切出來的那些木件，形狀變了。不再是規矩矩的長方形板子。有些切面帶著角度，有些側邊多出一截凸起，有些板子中間被鑿出一道窄槽。
何志站起來走近了兩步。
盧星闌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把鑿子——從工具箱底層翻出來的平口鑿。他用錘子輕輕敲著鑿柄，一點一點把木板中間的纖維剔出來，留下一道整齊的凹槽。
凹槽的寬度，剛好跟旁邊那塊板子邊緣的凸起吻合。
何志的腳步停了。
他不是木工，但他看過——故宮紀錄片裡拍過的，古建築修復節目裡講過的。不用釘子，不用膠水，純靠木頭和木頭之間的凹凸結構咬合在一起。
榫卯。
半小時。整半小時。
盧星闌面前的那塊空地上堆滿了形狀各異的木件。長的、短的、寬的、窄的，每一塊的切面或邊緣都帶著某種記號——凸起的榫頭、凹陷的卯眼、斜面的對接角度。
散落在地上，看著像一堆毫無章法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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