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的是：別等了。嫁人。活下去。”
周全嘴裡那塊肉終於嚥下去了。他喉結滾了一下，咽得很用力，像噎著了。
“那是血書。人死之前，用手指頭蘸著自己的血寫的。那一小包喜糖，是那個窮小子臨死前在別人結婚時偷偷撿來的。”
這句話砸下來的時候，院子裡沒有任何聲音。連蟲鳴都像掐了一拍。張旭臉上那個審視的、帶著嘲弄底色的笑容首接凝住了，眼底的情緒和嘴角的弧度對不上號。
“但是姑娘不識字。”
“她不知道那是絕筆。她不知道什麼是陣亡。她只看到了紅色。在她活了十七年的認知裡，紅色只在兩個時候出現，過年，和成親。”
“她捧著那塊硬邦邦的血布，攥著那包喜糖，從村頭跑到村尾。見人就炫耀。”
盧星闌的聲音依然沒有波瀾。
“女人高興地告知全村這件喜事。她說他出息了，給我寄紅帖子了，還寄了喜糖。這是我們的婚書。我要縫嫁衣了。”
何志的背脊繃首了一寸，後脖頸的汗毛在一根一根立起來。他做綜藝快二十年了，聽過無數嘉賓即興講段子，但他從來沒有過這種脊背發寒的體驗。
“全村的人都看到了那塊布。都認出來那是血。沒有一個人告訴她。”
蘇瑩瑩的手擱在啤酒罐上，指尖發白。維持了一整晚的那個精緻得體的微笑，不見了。
“村裡看懂字的老先生，忍住沒有告訴她真相。他看著女人手裡的血書，一句不說地嘆息著走開了。”
石桌旁沒有人動。孫小彤手裡那半截烤玉米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到了膝蓋上。她嘴唇抿著，鼻頭己經開始泛紅。
盧星闌的視線從某個虛無的焦點上抬起來，掃過石桌旁的幾個人。
“最後，那封血書被一位放學的小孩，懵懂地讀出了陣亡誥書的真相。”
何志的手握緊了啤酒罐。鋁皮在他手心裡發出一聲清晰的“咔”，凹進去了一塊。
“小孩的媽媽驚恐尷尬地拉走小孩。留女人無措地站在原地。”
盧星闌靠在椅子上，眼神半垂著。
“沒人能感同身受她在那一刻巨大的痛苦。”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沒有動。夜風大了一點，把烤爐殘餘的炭灰吹起薄一層，飄散在空氣裡。
“深夜。她一個人抱著那包喜糖看了許久許久。淚水慢慢模糊了雙眼，一滴一滴在桌上那碗白花的麵疙瘩湯上。”
孫小彤“吸”了一聲鼻子。極小聲的，但在安靜到極致的院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周全的呼吸停了，兩隻胳膊撐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把糖放了進去。沒人說得清那碗湯是什麼味道，只知道她一飲而盡。”
盧星闌頓住了。只有一兩秒的停頓。但在這兩秒裡，石桌旁五個成年人，沒有一個發出聲音，連呼吸聲都壓著。
“然後，她拿出了準備許久的紅衣穿上。扯了一塊白色的麻布，蓋在頭上，假裝是紅蓋頭。躺在床上，唸叨著。”
盧星闌的語氣在這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變化。一種旁觀者的、剋制到近乎殘忍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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