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碰到尼龍弦面——“嗡”。一聲極輕的震動。
周全和何志的目光幾乎同時移過去。
林薇薇微側了下頭。
視線往最近那臺攝像機方向飄了一下。
很快。到普通人注意不到。但何志注意到了。
然後她撥絃了。
右手食指從低音弦往下一掃,“叮鈴”一聲清脆的響從琴腔裡彈出來,在空曠的山谷裡回了一下蕩。緊接著中指回勾,拇指下壓,幾個和絃接連流出來。
不難的指法。基礎的迴圈走向。
但在這個環境裡——滿山金色稻浪、五個灰頭土臉渾身泥點子的人、田壟上東倒西歪的鐮刀和揹簍——這個聲音的違和感拉滿了。
像工地食堂裡擺了套骨瓷餐具。
林薇薇開口了。
法文。
聲音不大,氣息託得挺穩,聽得出練過。
但那種穩法——怎麼說呢——太端著了。
每個音節都像被鑷子夾著擺上去的,精緻、正確,但假。像酒店大堂裡迴圈播放的背景音樂,跟這片稻田沒有半毛錢關係。
張旭聽不懂法文。但他聽得出調子——慵懶的,帶點拉丁味兒的節奏型。那種巴黎左岸咖啡館裡放著當氛圍的東西。
配上面前這群滿身泥汗的人,以及遠處正在被鐮刀一把一把放倒的金色稻浪。
違和得荒誕。
蘇瑩瑩坐在田埂上,剝了一半的橘子停在手裡。抬頭看了林薇薇一眼,嘴角往下壓了一下。
何志把搪瓷杯擱在腿邊,雙手擱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在褲面上敲了兩下。
他懂。
早上裝病躲了割稻子的苦活。別人在太陽底下彎腰流汗的時候她在屋裡歇著。
現在大家停下來休息了,一身清爽、妝容整齊地走過來。還帶了把琴。唱的是法文。
意思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你們乾的是這個,我乾的是那個。
何志嘴角動了一下,沒吭聲。
一首歌不長。兩分多鐘。
林薇薇唱完最後一個音的時候,右手在琴絃上輕輕一按,止住餘音。
收尾的動作很利落,帶著點表演痕跡——手指按弦的力度剛好,不嗡不響。像排練過很多遍的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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