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側過頭朝那幾個年輕姑娘的方向看了一眼，抬手輕輕擺了擺，姿態鬆快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語氣裡帶著少年氣十足的明朗：“那改天要是有機會，我可得好好看看咱村裡還有哪些姑娘待字閨中！”
“娶回去給我當媳婦兒啊！”
他邊說邊笑，引得那幾個姑娘掩著嘴笑了起來。
蠱王偏頭看了一眼楊晏，見他沒接話也沒看他，又轉回去跟村長聊了幾句關於祭典流程的事情。
風驚羽走在隊伍後面，時不時停下腳步打量一下路旁的東西，偶爾還會拿起路邊小攤上的木製小掛件端詳片刻，但目光卻時不時往前方掃一眼，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放回去。
廣場在鎮子中心偏東的位置，比預想中要大一些。
地面用青石鋪成，邊緣有幾棵老槐樹，樹冠伸展開來，在廣場邊緣投下一大片深色的陰涼。
廣場中央搭了一座高臺，檯面離地大約半人高，西周用紅綢和綵帶裝飾著，檯面上擺放著各種大小不一的木偶。
有的被掛在木架上，有的被安置在木質的小臺上，每一個都穿著顏色鮮豔的衣裳，面容雕刻得細緻而光滑。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廣場正中央那尊巨大的木偶上。
那尊木偶有三層樓高，木質的表面塗著深淺不一的顏料，在日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舊光。
雕的是一個年輕女孩，穿著大紅色的嫁衣，裙襬鋪展開來，層層疊疊的布料紋理都刻出來了，像是真的被人一針一線縫上去的。
她的面容被刻畫得極為細緻——眉形柔和，嘴角微微翹著，帶著一層含蓄的笑意，頭髮被挽成髻，上面彆著細小的銀飾，在光線下微微亮著。
她的右手抬在身側，掌心朝外，像是在和什麼人告別，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她旁邊是一頭黑牛，比她矮一些，但體型依然龐大，西肢粗壯，牛角被磨得光滑圓潤，微微彎曲著指向天空。
牛的身上也披著紅色的綢布，從脊背垂到兩側，邊緣綴著細碎的流蘇。
周圍散佈著許多小木偶，每一具都有半人高，姿態各異——有的挑著擔子，有的抱著孩童，有的舉著燈籠，每一個的表情都是和善而自然的。
整座廣場被綵帶和紅綢包裹著，像是一幅正在被鋪展開來的、巨大的畫卷。
沈宗站在人群邊緣，目光從那尊巨大的女孩木偶臉上移到了旁邊的黑牛上。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微微皺了一下眉，偏過頭來，聲音壓低了，只夠讓旁邊幾個人聽清：“那兩個最大的木偶——女孩和黑牛——都是黑色散瞳。”
蠱王偏頭看了他一眼，收起了一些剛才那副鬆散的樣子，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
沈宗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兩具木偶，他的聲音放得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一個在做自己本行的人在陳述一件不該被大聲說出來的事：“在我們這行裡，木偶的眼睛是點睛之筆。”
“點了睛，它就有了魂，有了眼，它就能看人。”
“一般來說，紙紮的傀儡是不能點睛的，但木質的傀儡眼睛就是重點。”
“正常做活用的木偶，眼睛會用棕色的或者深色的珠子來點，看上去才會有神，才像是活的——但黑色的瞳孔，不留任何眼白，不做任何反光處理，在我們行裡有個專門的叫法，叫鬼傀。”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周圍沒有人注意到他在說什麼：“在傀儡術裡，鬼傀是專門用來做禁忌之事的。”
“它們能看到活人看不到的東西，也能把那些東西帶到活人眼前來。一般人家不會做這種東西，做這種東西的……通常都是要應付什麼不太乾淨的事。”
程宥看了一眼那尊女孩木偶的雙眼，那雙眼睛漆黑一片，沒有反光，沒有光澤，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水，正安靜地注視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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