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婆婆看著他，像是確認了他認出了自己。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帶著一層比她平時說話更沉的調子，像是把白天的那些客氣和熱情都放在了別處：”楊晏，我等了你很久了。“
楊晏站在那裡，沒有往前也沒有後退。
他看著她微微佝僂的身形和那雙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開口的時候語氣平直，像是在陳述一段他已經整理好的思路：”不出意外的話，我們從進村到現在大部分的行動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你是木偶師，鎮裡大部分的木偶都出自你手，而且你有同化木偶的能力。”
“這個村子裡到處都是木偶——你想知道我們的行蹤，其實易如反掌。“
陳婆婆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不大：”你很聰明。那你覺得，我的目的是什麼？“
楊晏偏了一下頭，輕笑一聲然後開口：”你想擺脫木偶的身體。“
陳婆婆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臉上的笑意像是一片水面被風吹過，留下幾道不太明顯的波紋，又迅速平復了。
楊晏沒有等她回應，繼續說了下去：”你是第一代傀女。你把自己的靈魂寄附在了木偶的身體裡存活至今，但木偶會磨損，會朽壞。能夠承載靈魂的木偶極其難做，能接續命數的工藝更是稀少。不出意外的話，你的時間不多了。“
陳婆婆看著他的眼睛，過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是沒錯。但我的願望不止於此。“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接下來的內容在腦子裡重新擺放整齊，然後緩緩地開口，語氣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正在把一段久遠的故事從抽屜裡取出來放在桌面上，”給你講個故事吧。“
”我年輕時，是第一個被獻祭的傀女。那時候村子裡還沒有形成完整的儀式流程，我只是被選中的人，被釘上木偶、穿過紅線、倒懸於梁。”
“但我是傀匠，我比其他人更瞭解木偶的結構和關節——我把自己的魂魄反向寄附在了自己親手扎制的木偶上，逃過了形神俱滅的命運，取代了上一任傀匠。“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楊晏是否跟得上：”我活下來的原因，一直以來的原因，都不是為了求生。是為了等一個人。“
她的目光落在楊晏的臉上，像是透過那張年輕的面孔在看著什麼更遠的東西，”一個可以終結這一切的人。我故意讓阿福看到部分真相，故意保留秀孃的遺物，故意讓你們可以和傀女產生共鳴。我不是在阻止你們，我是在推著你們走，讓你們成為解鈴人。“
“在你們的眼裡這是副本，而在我的眼裡，這就是你們人類的十三區之外真實發生的事情。”
“這個村子裡的姑娘過得太苦了，這一切需要有一個人來終結。”
她說完了，巷子裡安靜了片刻。
風從屋簷的間隙間穿過，帶著清晨那種特有的涼意，把幾個人衣襬的邊緣輕輕掀起來又放下去。
楊晏聽完了她的故事。
他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只是安靜地看著陳婆婆的眼睛，留出一段不會被故事覆蓋的間隙。
他沒有說他信，也沒有說他不信。
他的嘴角彎著一個很淺的弧度，在月光下寫的豔麗而又奪目。
陳婆婆注視著他的眼睛，那雙藏在皺紋深處的眼睛微微眯起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重新估算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