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婆婆走進小廟的時候，日光正從門縫裡滲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窄長亮痕。
她走到廟中央站定，沒有去看那頭還在低頭飲水的黑牛，而是仰頭看了一會兒房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繡鞋。
她伸手從離自己最近的一根橫樑上取下一雙，鞋面已經褪成了暗紅色，邊緣的絲線鬆散了一些，但她拿在手裡的動作很穩，像是已經取過很多次了。
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層正在敘述一件被擱置了很久的事情時才有的沉：“這種祭祀，有個專門的名字，叫牛煞樁。”
“宗族裡如果認定某個女子命克男丁，就會取她三根髮絲、七滴經血，混入黑牛鼻環的鐵粉，鑄成一根煞樁，釘入牛棚的地基裡。”
“他們會說，這是牛王鎮陰煞，耕運保宗祧。”
“但實際的做法是——每釘一根樁，那個女子就得和一頭病牛同宿三天，說是渡晦氣。等牛暴斃了，就把它的心臟挖出來，埋進族田裡。女子經此一遭就會開始虛弱，一天比一天衰弱下去。”
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鞋底的紋路，像是在確認那行生辰八字的筆畫是否依然清晰：“牛棚樑上懸著的，就是歷代被扣上克男帽子的女子的繡鞋。”
“每一雙鞋底都刺著施咒者的生辰八字，像是標記著債主的名字。”
她抬起眼來看向楊晏，把那雙繡鞋放下，換了一種更慢的語速：“但宗族的木偶傳承和這個祭祀有些不同。他們不僅有牛煞樁，還有另一套更隱蔽的做法——他們做鎮陰傀。”
“宗族為壓制一些命硬克男的女子，會取她貼身衣物的碎片、頭髮，以及生辰八字，交給傀匠，讓她紮成一具等身的木偶。”
“木偶以雷擊桃木為骨，關節處嵌入刻滿咒文的銅環，腹中塞入雄黃、蛇蛻和棺材釘。”
“傀匠用屍油點睛之後，就把木偶倒懸在宗祠的房樑上，說這是鎮陰傀，保男丁。”
“但實際上，每日子時，族老會敲擊那些銅環施咒，讓被獻祭的女子頭痛欲裂，日夜不得安寧。”
“林秀娘，就是陳鎮長親手獻祭的最後一個犧牲者。她的木偶至今還懸在宗祠的房樑上，而她的靈魂也一直被鎖在那具木偶中，不得解脫。”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給那些話留出落地的空隙，然後繼續道：“你應該已經拿到了那柄雷擊桃木劍。”
“但我可以告訴你，那並不是真正的通關方法。”
“它只能切斷鐵鏈，但無法解開那條貫穿了所有木偶的紅線。”
她把手裡的繡花鞋放回樑上，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恢復成了那種商量的調子，“我可以幫你找到真正的通關方式。前提是你要幫我。”
楊晏靠在旁邊的柱子，換了一個靠姿，偏頭看她，聲音不高不低的：“你想讓我怎麼幫你？”
陳婆婆笑了一下，那笑容和白天在院門口迎客時露出的那種熱情不同，更短，更輕，像是已經不需要再用那層客氣包裹自己。
她伸手指了指身後的屋子：“你探查過這間廟吧？這個房間裡沒有活人的氣息，卻每天都有人來餵養這頭牛——那是因為餵養它的從來就不是活人，而是我製作的木偶。”
“這麼多年下來，這間屋子裡存放著我製作的、留存下來的許多木偶，也儲存著一些被困住的女孩的靈魂。”
她的目光落在楊晏身上：“你的靈魂特殊，命格出眾。”
“你可能意識不到，但在傀匠眼裡，你是一個極其獨特的存在。”
“我能在你身上感受到一種氣息——它告訴我，你有某種能力，可以讓靈魂與木偶毫無破綻地融合在一起。”
“如果能夠把你煉成傀儡，那所發揮的實力，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頂尖的傀儡也無法比擬的。”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程宥的手已經搭上了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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