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了，是趙婷婷的訊息。“小星，期末成績出來了嗎？我考了全班第十五！你呢？”蘇黎回了一句：“倒數第十。”趙婷婷發了一串感嘆號，然後又發了一條。“沒關係！你才學了三個月！下學期我幫你！”蘇黎笑了。她想起這些年在片場，沒有人說過“我幫你”。導演說“你再演一遍”，周麗華說“你再忍一下”，林建國說“你再賺一點”。沒有人說“我幫你”。現在有人說了。她回了一個字：“好。”
暑假到了，周麗華給她接了三部戲和兩個廣告，檔期排得滿滿當當。蘇黎看著通告表，從早到晚，每天十幾個小時，沒有一天休息。她拿著通告表走到周麗華面前。“媽，暑假我想補課。我的成績太差了。”周麗華頭也沒抬。“補什麼課？暑假就是要賺錢的。你知道暑假檔期多貴嗎？一天能賺平時三倍的錢！”蘇黎說：“我的成績倒數第十。”周麗華抬起頭，眼神冷下來。“成績有什麼用？你是個演員，不是學生。你好好拍戲，以後有的是錢。成績好能當飯吃？”
蘇黎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媽，我不拍三部。最多拍一部。”周麗華猛地站起來。“你說什麼？”蘇黎平靜地說：“一部。剩下的時間我要補課。”周麗華的臉漲紅了，手指指著蘇黎的鼻子。“林小星，你是不是覺得你翅膀硬了？你信不信我讓你一部都接不到！”蘇黎看著她。“你不敢。我接不到戲，你也賺不到錢。”這是她第二次說這句話。周麗華的嘴唇在發抖，但她沒有再罵。她坐下來，拿起手機，打給林建國。
電話那頭吵了很久。蘇黎站在旁邊，聽著周麗華的聲音越來越高，林建國的聲音也越來越大。最後周麗華掛了電話，臉色鐵青。“一部。就一部。但片酬要加價。”蘇黎點點頭。“行。”
暑假裡，她拍了一部電影，是女二號，一個身患絕症的少女。導演讓她演得慘一點，哭得多一點。她演了，哭了很多場，每一場都是真的。她想的是原主，想的是那個從天台上跳下去的女孩。電影殺青那天，導演拉著她的手說：“小星，你是我見過的最有天賦的童星。”蘇黎看著導演，想說那不是天賦，那是真的疼。但她沒說，只是笑了笑。
剩下的時間，她用來補課。每天六個小時，語文、數學、英語輪著來。趙婷婷也來幫她，帶著自己整理的筆記，一道題一道題地講。蘇黎學得很慢，但她不放棄。一道題做錯了，做第二遍；第二遍錯了，做第三遍；做到對為止。趙婷婷說她是她見過的最倔強的人。蘇黎說不是倔強，是以前什麼都沒學過，欠的債太多了。
暑假結束的時候，她做了一套初一的期末試卷。語文七十八分，數學六十五分，英語五十二分。還是不好，但比上次進步了。趙婷婷說：“下學期你一定能及格。”蘇黎笑了。“我爭取。”
開學那天，蘇黎走進教室，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課桌上，照在她的手上。她翻開課本，看到那些熟悉的字，那些她花了三個月才認全的字。她想起去年第一次走進這間教室的時候，她連課本都看不懂。現在她能看懂了。雖然還有很多不懂的，但她不怕。她有老師，有課本，有趙婷婷。她還有時間。
晚上回到家，她站在窗前，看著北京的夜空。還是看不到星星，但她不覺得暗了。她想起趙婷婷說的那句話：“以後不辛苦了。”她知道以後還會辛苦，拍戲辛苦，學習辛苦，跟周麗華吵架辛苦。但辛苦和辛苦不一樣。以前的辛苦是沒有光的，現在的辛苦是有光的。那道光從很遠的地方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閉上眼睛，嘴角有笑。明天還要上學，還要上語文課、數學課、英語課。她不怕。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開學後的第三週，蘇黎在片場暈倒了。那天她拍了十西個小時的戲，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中間只休息了西十分鐘。最後一場戲是在雨裡跑的，深秋的北京，晚上氣溫只有幾度，水車澆下來的水冰冷刺骨。她跑了七條，導演才說“過了”。她從雨裡走出來，走了三步，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她在醫院裡。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手背上扎著針，吊瓶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周麗華坐在床邊，臉色很不好。不是擔心，是煩躁。“醫生說你過度疲勞，心臟有雜音，要住院觀察。你知道住院一天多少錢嗎？你知道你明天還有通告嗎？”蘇黎沒有說話，她太累了。她轉過頭，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束花，旁邊有一張卡片。她伸手拿過來，開啟。是趙婷婷寫的。“小星，聽說你住院了，好好休息。等你回來，我給你補課。——趙婷婷”蘇黎看著那張卡片，看了很久。趙婷婷的字很好看，圓圓的，像她的人。
周麗華還在旁邊嘮叨，說檔期怎麼辦，說違約金怎麼辦，說導演那邊怎麼交代。蘇黎沒有聽，她把卡片放在枕頭下面，閉上眼睛。醫生來查房，是個中年男人，戴眼鏡，表情嚴肅。“病人需要休息，至少住院一週。出院後也不能馬上工作，要靜養。”周麗華急了。“一週？不行！她下週還有通告！”醫生看著她，眼神冷下來。“她是你的女兒，不是你的員工。她才十三歲，心臟己經出問題了。你再讓她這麼幹下去，會出事的。”周麗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蘇黎在醫院住了一週。周麗華每天來一次，待半個小時，打完電話就走。林建國一次都沒來，倒是打了幾個電話，都是問片酬的事。蘇黎把手機調成靜音，不接。趙婷婷每天放學後來看她，帶著課本和筆記，給她補課。數學講了二元一次方程，語文講了木蘭辭，英語講了現在進行時。蘇黎聽得很認真，把每一道題都做了一遍。趙婷婷坐在床邊，一邊講題一邊吃蘋果，咔嚓咔嚓的，很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