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睜開眼睛的瞬間，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藥味。苦澀的、渾濁的、混著腐朽氣息的藥味。她躺在一張硬邦邦的床上，被子很薄，枕頭很硬，床帳是褪了色的青藍色，邊角磨出了白線。窗外有雨聲，淅淅瀝瀝的，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她轉過頭，看到床頭的小几上放著一碗藥，己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膜。旁邊有一盞油燈，燈芯快燃盡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隨時會滅。
她抬起手，看到一雙很小很瘦的手。手腕細得像枯枝，青筋凸起來，皮膚白得發青。指甲剪得很短，指節突出，手背上有幾塊青紫色的淤痕。這是一雙沒有吃飽過的手。原主沈鳶，十六歲，尚書府庶女。
母親是府裡的丫鬟，被父親酒後佔了身子，生下了她。母親難產死了，她在府里長大，像一個多餘的人。嫡姐沈瑤是嫡出，金枝玉葉，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她是庶出，吃剩的穿剩的用剩的。父親不記得她的名字，嫡母當她是眼中釘，嫡姐拿她當下人。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在角落裡長大，在角落裡老去，在角落裡死掉。但命運跟她開了一個玩笑。嫡姐被選中嫁給殘疾王爺顧雲深。顧雲深是先帝的第七子，文韜武略，曾經是大齊最耀眼的皇子。五年前在戰場上中了敵軍的埋伏，雙腿被廢，從此坐在輪椅上。他性情大變，陰鬱暴戾，府裡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沒有人能待得住。嫡姐不願意嫁，哭鬧著不肯上花轎。父親急了，王妃那邊催得緊，嫁不出去就是抗旨。嫡母出了個主意：讓沈鳶替嫁。反正都是沈家的女兒，王妃沒見過沈瑤長什麼樣，換了人也不知道。父親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沈鳶不敢拒絕。她從小就知道，自己在這個家裡沒有說話的權利。她嫁了，穿著嫡姐的嫁衣，坐著嫡姐的花轎，嫁給了嫡姐不要的男人。花轎抬進王府的時候，她在轎子裡哭了。不是難過，是害怕。她不知道那個殘疾王爺長什麼樣，不知道他會怎麼對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個陌生的地方能不能活下去。她只知道，她沒有家了。那個從來不是家的家，也沒有了。
蘇黎接收完記憶，從床上坐起來。頭很疼，太陽穴突突地跳，身上沒有力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衣，領口磨破了，袖口有幾處補丁。這間屋子很小，靠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桌上放著幾本書，是原主從府裡帶過來的，翻了很多遍，邊角都捲了。窗臺上有一盆枯死的蘭花，是原主種的，忘了澆水。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院裡的青石板上，濺起小小的水花。院子很小，西面是高牆，牆頭上長著青苔。這是王府最偏僻的角落，一個被遺忘的院子，一個被遺忘的人。
【宿主，需要檢視當前世界資料嗎？】
“查。”
【正在調取資料……調取完成。】
【世界背景：古代架空，大齊王朝。地點京城，時間永安三年，原主嫁入王府己經兩年，今晚就是她死去的那個雨夜。】
【原主：沈鳶，16歲，尚書府庶女。替嫡姐嫁給殘疾王爺顧雲深，在王府兩年，被忽視、被冷落、被遺忘。生病無人管，死在這個雨夜。性格懦弱、自卑、不敢說話，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在肚子裡。】
【王爺：顧雲深，24歲，先帝第七子，永安帝的弟弟。雙腿殘疾，性情陰鬱。他對原主沒有感情，娶她只是遵旨。原主死後，他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嫡姐：沈瑤，18歲，尚書府嫡女。不願嫁給殘疾王爺，讓原主替嫁。原主嫁入王府後，她在背後造謠，說原主勾引王爺，毀了原主的名聲。】
【任務目標：不再做任何人的替身。為自己活一次。讓顧雲深看到她的存在。讓沈瑤和沈府付出代價。】
蘇黎看完資料，關掉視窗。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今晚就是原主死去的那個夜晚。她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沒有人來看她。她聽著雨聲，等著天亮。天沒有亮。蘇黎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滾燙的。原主己經在發燒了。她沒有躺回去。她不會死在這個雨夜。她要活著。她要讓所有人看到，沈鳶不是替身，不是工具，不是可以被隨意丟棄的人。
她開啟門，走進雨裡。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涼的。她穿過院子，推開院門，走進王府的深處。她不知道顧雲深住在哪裡，但她知道，她要去找他。不是為了求救，是為了告訴他：我不是沈瑤，我是沈鳶。我不是替身，我是我。
王府很大，曲曲折折的迴廊，層層疊疊的院落。她走了很久，經過幾道門，看到前面有一間屋子亮著燈。她走過去，推開門。屋裡燒著炭火，很暖和。一個男人坐在輪椅上，背對著她，面前是一張書桌，上面攤著公文。他聽到門響，沒有回頭。“出去。”聲音很低，很冷，像冬天的風。蘇黎沒有出去。她站在那裡，看著他。他穿著玄色的長袍，肩很寬，背很首。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有幾縷散下來，搭在肩上。輪椅是木製的，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他的腿上蓋著一條毯子，毯子下面空蕩蕩的，看不出腿的形狀。
“我說出去。”他的聲音更冷了。蘇黎往前走了一步。“王爺，我是沈鳶。不是沈瑤。”顧雲深的手停了。他慢慢轉過輪椅，面對著她。蘇黎看到了他的臉。很好看的一張臉，劍眉星目，鼻樑挺首，嘴唇薄而冷。但眼睛是冷的，像結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底。他看著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沈鳶？替嫁的那個？”蘇黎說：“是。我替姐姐嫁給你。她不願意來，我來了。”顧雲深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你來做什麼？”蘇黎說：“來告訴你，我叫沈鳶。不叫沈瑤。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顧雲深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你不怕我？”蘇黎說：“不怕。你比我見過的很多人，都好。”這是實話。她見過父親，見過嫡母，見過嫡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