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笑著罵人,笑著害人,笑著把一個人推進火坑。顧雲深不笑,但他不害人。
顧雲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你在發燒。”蘇黎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注意到。他說:“臉很紅,嘴唇乾裂,眼睛有血絲。你在發燒。”蘇黎摸了摸自己的臉。是燙的。“我病了。”顧雲深轉過輪椅,從桌上拿起一個鈴鐺,搖了一下。一個侍衛走進來。“去請太醫。”侍衛看了蘇黎一眼,沒有多問,走了。顧雲深看著她。“坐。”蘇黎坐下來,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炭火烤著她溼透的衣服,冒出白氣。她坐在那裡,看著顧雲深。他沒有看她,繼續看公文。但他的手沒有動,一頁都沒有翻。
太醫來了,給她把了脈,說受了風寒,需要靜養。開了藥方,走了。顧雲深讓侍衛帶她去客房休息。蘇黎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王爺,謝謝你。”顧雲深沒有抬頭。“不用謝。你是本王的王妃。病了自然要治。”蘇黎看著他。王妃。這是她嫁進王府兩年來,第一次有人叫她王妃。不是“替嫁的那個”,不是“沈家的庶女”,不是“她”。是王妃。她走了出去。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透出來,照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亮亮的。她站在迴廊裡,看著那道光,笑了。
第二天,蘇黎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很大的房間裡。床是雕花大床,被子是絲綢的,枕頭是繡花的。床帳是新的,青綠色的,垂著流蘇。她坐起來,看到桌上放著早膳,粥、小菜、饅頭,還有一碗藥。旁邊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個字:“吃藥。好了來見我。”字跡剛硬,一筆一畫像刀刻的。蘇黎看著那張紙條,笑了。她把紙條摺好,收起來。然後端起藥碗,一口氣喝完。藥很苦,但她不怕苦。她經歷過更苦的事。
蘇黎的病養了七天。這七天裡,每天有人送飯送藥,沒有人來打擾她。她安安靜靜地吃飯、喝藥、睡覺,把原主虧了兩年的覺都補了回來。第七天,她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瘦,還是瘦,但臉上有了一點血色,嘴唇不幹了,眼睛也有光了。她換了一件乾淨的衣裳,是府裡新送來的,月白色的,料子很好。她摸了摸那衣裳,想起原主穿了兩年的破衣服,心裡酸了一下。她推開門,去找顧雲深。
顧雲深在書房裡,還是那個位置,背對著門,面前攤著公文。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病好了?”蘇黎說:“好了。”他轉過輪椅,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停了一瞬。“胖了一點。”蘇黎摸了摸自己的臉。“吃了七天,能不胖嗎?”顧雲深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坐。”蘇黎坐下來。桌上攤著一封信,她瞥了一眼,看到了“沈府”兩個字。顧雲深沒有遮,把信推過來。“你父親寫的。”蘇黎拿起來看。信很短,字跡潦草,像是在氣頭上寫的。“王爺在上,沈鳶乃我沈府庶女,出身卑賤,不堪為王妃。若王爺不喜,可將其休棄,沈府絕無怨言。另,小女沈瑤,品貌端莊,願入王府侍奉王爺。”蘇黎看完,把信放下。她沒有生氣,也沒有難過。她只是覺得,沈府這些人,真是把不要臉三個字刻在骨子裡了。
顧雲深看著她。“你不生氣?”蘇黎說:“不生氣。他們一首是這樣。有用的時候拿去用,沒用的時候扔掉。我從小就知道。”顧雲深沉默了一會兒。“你想怎麼做?”蘇黎說:“我想寫一封回信。”顧雲深把筆遞給她。蘇黎拿起筆,想了想,寫了一行字:“沈大人,沈鳶很好,不勞掛念。沈瑤既如此想入王府,可去問王妃同不同意。沈鳶。”她把信裝好,遞給顧雲深。顧雲深看了,嘴角彎了一下。那是蘇黎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笑。很快,一閃就沒了。他把信交給侍衛。“送出去。”
蘇黎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男人,不是別人說的那樣陰鬱暴戾。他只是被傷得太深了。雙腿廢了,被兄弟排擠,被朝臣輕視,被世人憐憫。他把自己包在冰裡,不讓任何人靠近。但冰下面,是火。她能感覺到。她說:“王爺,我想學東西。”顧雲深看著她。“學什麼?”蘇黎說:“讀書,寫字,算賬,管家。我什麼都不會。在沈府沒人教過我。我想學。”顧雲深看了她很久。“為什麼?”蘇黎說:“因為我不想再做替身了。我要做我自己。一個有用的人。”顧雲深沉默了一會兒。“從明天開始。每天下午來書房。我教你。”蘇黎站起來,對他行了一個禮。“謝謝王爺。”顧雲深沒有看她,翻開了公文。“去吧。”
從那天起,蘇黎每天下午都去書房。顧雲深教她讀書,從《三字經》開始,因為她連這個都沒讀過。他教她寫字,從一橫一豎開始,因為她的字像蚯蚓打架。他教她算賬,從加減乘除開始,因為她連自己的月錢都算不清。蘇黎學得很認真。她不聰明,但她不怕笨。一個字寫不好,寫十遍。一道題算不對,算二十遍。顧雲深從不多說什麼,只是在她寫對了的時候,輕輕點一下頭。那一下點頭,就是她最大的獎勵。
學了一個月,她能讀簡單的文章了。學了兩個月,她能寫一封通順的信了。學了三個月,她能算清一個莊子的賬目了。顧雲深說:“你比我想的聰明。”蘇黎說:“不是聰明,是以前沒機會學。”顧雲深沉默了一會兒。“你恨他們嗎?”蘇黎知道他說的是沈府。“以前恨。現在不恨了。恨太累了。我要把力氣用在有用的地方。”顧雲深看著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你跟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蘇黎說:“哪裡不一樣?”顧雲深沒有回答,轉過輪椅,看向窗外。窗外有一棵銀杏樹,葉子黃了,金燦燦的。他說:“別人靠近我,都是有所圖。圖我的權勢,圖我的銀子,圖我的身份。你不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