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開始管王府的賬。她管得很細,每一筆進出都查得清清楚楚。該省的省,該花的花,該查的查。不到一個月,府裡的開支就減了兩成。下人們開始議論,說王妃是個厲害角色,不好糊弄。蘇黎不在乎他們怎麼說。她只知道,這是顧雲深交給她的第一件事,她要做得好好的。有一天,她在查賬的時候,發現了一筆奇怪的支出。每個月有一筆銀子,數目不大,但很固定,流向不明。她查了很久,查到這筆銀子是送去沈府的。她拿著賬本去找顧雲深。“王爺,這筆銀子是怎麼回事?”顧雲深看了一眼,臉色沉了下來。“這是你父親要的。說是你的嫁妝不夠體面,讓王府補貼。我讓人給了。”蘇黎握著賬本的手緊了。“他問你要了多少?”顧雲深說:“每月三百兩。給了兩年了。”蘇黎深吸了一口氣。兩年,七千二百兩。原主在沈府的時候,每月的月錢只有二兩,還經常被剋扣。她嫁到王府,沈府不但沒有給嫁妝,還反過來問王府要錢。她的父親,用她換錢。她抬起頭,看著顧雲深。“王爺,這筆銀子,以後不給了。”顧雲深看著她。“你確定?”蘇黎說:“確定。他養了我十六年,花的銀子不到一千兩。現在他問你要七千多兩,夠了。多的一分不給。”顧雲深沉默了一會兒。“好。聽你的。”
銀子斷了之後,沈府的反應比蘇黎預想的快。第三天,父親的信就到了。不是寫給顧雲深的,是寫給蘇黎的。“鳶兒,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嫁入王府,是沈家的榮耀。王府補貼沈家,是應該的。你斷了銀子,是想讓沈家喝西北風嗎?你還有沒有良心?”蘇黎看完信,沒有生氣。她只是覺得可笑。她在沈府十六年,吃不飽穿不暖,沒有人管她。現在她斷了銀子,沈家就要喝西北風了。她拿起筆,寫了一封回信。“父親大人,女兒在沈府十六年,月錢二兩,常被剋扣。十六年,不到西百兩。王府給了沈家七千二百兩,夠了。多的一分沒有。至於良心,女兒有。但女兒的良心,不是用來給沈家填坑的。”她把信寄了出去。顧雲深看了回信,沒有說話。但蘇黎注意到,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沈府沒有再回信。但嫡母在京城裡散佈謠言,說沈鳶忘恩負義,攀上高枝就不認孃家了。說她在王府裡作威作福,把王爺迷得神魂顛倒。說她是庶女出身,不懂規矩,丟盡了沈家的臉。謠言傳到了王府,下人們看蘇黎的眼神變了。有人同情,有人鄙夷,有人等著看笑話。蘇黎沒有解釋。她知道,解釋沒有用。那些人不是不知道真相,他們只是不想知道。他們需要一個故事,一個壞人的故事。她正好是那個壞人。
顧雲深知道了。他沒有問蘇黎,首接讓侍衛去查。查到了謠言的源頭,是沈府的一個婆子,受嫡母指使在外面散播。顧雲深讓人把那個婆子抓了,送去了京兆府。罪名是誹謗皇室。京兆尹不敢怠慢,打了三十大板,關了一個月。嫡母嚇得不敢出門,父親寫了信來求情。蘇黎看了信,沒有回。她對顧雲深說:“不用理他。讓他急一急。”顧雲深看著她。“你不怕你母親出事?”蘇黎說:“她不是我母親。她是沈瑤的母親。我母親早就死了。”顧雲深沒有再問。
沈瑤又來了。這次沒有闖,是遞了帖子,規規矩矩地等著。蘇黎讓她進來了。沈瑤站在客廳裡,比上次瘦了很多,臉上的脂粉也薄了。她看著蘇黎,眼神里沒有了嫉妒和恨意,只剩下疲憊。“沈鳶,我來求你。”蘇黎看著她。“求我什麼?”沈瑤低下頭。“求你不要再查了。那些銀子,是我母親拿的。她以為王府的錢不拿白不拿。現在王爺查起來,她怕了。父親也怕了。他們讓我來求你,看在是一家人的份上,放過他們。”蘇黎看著她,心裡沒有快意,也沒有同情。她只是覺得,沈瑤變了。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嫡女,現在站在她面前,低著頭,說“求你”。蘇黎說:“姐姐,你知道我在沈府的時候,最怕什麼嗎?”沈瑤搖頭。蘇黎說:“最怕下雨。因為一下雨,我那間屋子就漏水。被子溼了,沒人換。我要裹著溼被子睡一整夜。第二天起來,渾身疼。沒人管我。”沈瑤的臉白了。“我不知道……”蘇黎打斷她。“你知道。你什麼都知道。你只是不在乎。”沈瑤的眼淚掉下來了。“沈鳶,對不起。”蘇黎看著她,沒有說沒關係。不是不原諒,是不需要。她不需要沈瑤的道歉,她只需要自己站起來。“姐姐,回去吧。告訴母親,銀子的事到此為止。但如果有下次,我不會再留情。”沈瑤點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沈鳶,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蘇黎說:“我以前是傻子。現在不是了。”
沈瑤走後,蘇黎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銀杏樹。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黃色。顧雲深推著輪椅進來,沒有說話,只是在她旁邊停下來。兩個人沉默了很久。然後顧雲深說:“你小時候,很苦。”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蘇黎點點頭。“苦。但習慣了。”顧雲深說:“以後不會了。”蘇黎轉過頭看他。他沒有看她,看著窗外的銀杏樹。他的側臉在陽光裡,很好看。蘇黎的眼睛熱了。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下雨的夜裡死去的女孩。如果她能聽到這句話,她會怎麼想?她會不會覺得,活著是有意義的?蘇黎不知道。但她希望她知道。
“王爺,謝謝你。”蘇黎說。顧雲深轉過頭看她。“謝我什麼?”蘇黎說:“謝謝你教我讀書寫字。謝謝你讓我管賬。謝謝你信我。”顧雲深看著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沈鳶,你知不知道,你跟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蘇黎說:“你說了。”顧雲深說:“我再多說一次。你跟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你不怕我,不圖我,不騙我。你只是做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