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低下頭,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怎麼回答,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銀杏葉。金燦燦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從來沒有被人看見過的女孩。如果她能站在這裡,看到這些葉子,聽到這些話,她會怎麼想?她會不會覺得,自己不是廢物?她不知道。但她希望她知道。蘇黎抬起頭,看著顧雲深,笑了。“王爺,今天的銀杏葉很好看。”顧雲深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她。“嗯。很好看。”
秋天過去,冬天來了。王府的銀杏葉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像一隻隻手。蘇黎站在窗前,看著那些枝幹,想起原主。她在沈府的時候,冬天是最難熬的。屋子漏風,被子不夠厚,手上長滿凍瘡,癢得睡不著。沒有人管她。現在她在王府,屋子裡燒著炭火,被子是新的,手上沒有凍瘡。但她沒有忘記那些日子。她不會忘記。
顧雲深教她讀書寫字,己經教了半年了。她能讀《論語》了,能寫一手工整的小楷了,能算清王府所有的賬目了。顧雲深說她己經比很多世家女子都強了。蘇黎說不是她強,是以前沒機會學。顧雲深看著她,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你想不想學騎馬?”蘇黎愣住了。“騎馬?你……”她看了一眼他的腿,沒有說下去。顧雲深沒有在意。“我雖然不能騎了,但我可以教你理論。你想學的話,我讓人給你找一匹溫順的馬。”蘇黎看著他,眼睛熱了。他知道她從小被關在沈府,哪裡都沒去過。他想讓她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學。”她說。
馬場在城外,是顧雲深的私產。蘇黎坐著馬車去了,顧雲深沒有去。他的腿不方便,出城的路太顛簸。但他讓人帶了一封信給她。“小心。別摔了。”只有西個字。蘇黎把信收好,放在袖子裡。馬是一匹棗紅色的小母馬,很溫順,眼睛大大的,像兩顆黑葡萄。馬伕教她上馬、下馬、握韁繩、踩馬鐙。她學得很慢,摔了好幾次,膝蓋磕破了,手心磨出了泡。但她沒有放棄。她想起原主,想起那些年被關在沈府的日子。她從來沒有出過門,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現在她要替她看。看了整整一個下午,她終於能騎著馬慢慢走了。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帶著田野的味道。遠處有山,有樹,有村莊,有炊煙。她騎著馬,走在田埂上,看著夕陽慢慢落下去,天邊紅了,雲彩被染成橘紅色。她想起原主,如果她能騎在馬上,看到這些,她會怎麼想?她會不會覺得,活著是好的?蘇黎不知道。但她希望她知道。
回府之後,蘇黎去見顧雲深。他還在書房裡看公文,看到她進來,抬起頭。“摔了?”蘇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摔了幾次。但學會了。”顧雲深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疼嗎?”蘇黎說:“不疼。”顧雲深說:“撒謊。你的手在抖。”蘇黎低頭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不是疼,是激動。她把手藏在袖子裡。“下次就不抖了。”顧雲深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她。“擦藥。”蘇黎接過來,開啟,聞到了一股清涼的藥味。“謝謝王爺。”顧雲深沒有看她,繼續看公文。“去吧。”蘇黎走到門口,回過頭。“王爺,外面的世界很好看。”顧雲深的手停了一下。“是嗎?”蘇黎說:“是。山很遠,天很高,風很涼。夕陽把雲彩染成橘紅色,像一幅畫。”顧雲深沉默了一會兒。“我以前也見過。”蘇黎知道他說的以前是什麼時候。五年前,他的腿還好著的時候。他騎著馬,在田野上賓士,風吹著他的頭髮,陽光照著他的臉。他是大齊最耀眼的皇子。現在他坐在輪椅上,只能從視窗看外面的世界。蘇黎說:“王爺,以後我替你看。我看到什麼,就告訴你什麼。”顧雲深抬起頭,看著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看著她。蘇黎站在那裡,被他看得臉紅了。“我去了。”她轉身走了。身後,她聽到顧雲深輕輕說了一個字。“好。”
冬天越來越深,京城下了第一場雪。雪花很大,密密麻麻的,一夜之間,整個王府都白了。蘇黎早上起來,推開窗,看到院子裡白茫茫一片。她穿好衣服,跑出去,在雪地上踩了一串腳印。她從來沒有在雪地裡玩過。在沈府的時候,冬天她只能躲在漏風的屋子裡,縮在被子裡發抖。現在她站在雪地裡,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裡,涼涼的,很快就化了。她笑了。
顧雲深在迴廊裡看著她。他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毯子,手裡捧著一個手爐。他看著她在雪地裡跑來跑去,臉上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不是冷,不是陰鬱,是一種很柔和的、很溫暖的東西。蘇黎看到他,跑過來。“王爺,雪好大。”顧雲深說:“嗯。”蘇黎說:“你以前堆過雪人嗎?”顧雲深說:“堆過。小時候。”蘇黎說:“我也想堆。你教我。”顧雲深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讓人推我去院子裡。”侍衛推著他進了院子。蘇黎蹲在雪地裡,開始滾雪球。她的手凍得通紅,但她不在乎。顧雲深坐在輪椅上,指揮她。“大一點。再大一點。現在滾第二個,比第一個小。”蘇黎滾了兩個雪球,一大一小,疊在一起。她找了兩個樹枝做手,幾顆石子做眼睛和嘴巴。雪人堆好了,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她很高興。她站在雪人旁邊,回頭看顧雲深。“王爺,好看嗎?”顧雲深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嘴角彎了一下。“不好看。”蘇黎笑了。“我也覺得不好看。但是是我堆的。”顧雲深看著她凍紅的臉、沾滿雪的手、亮晶晶的眼睛。他伸出手,把她頭髮上的一片雪花拂掉。他的手很涼,但蘇黎覺得暖。“下次堆好看一點。”他說。蘇黎點點頭。“好。下次堆一個好看的。”
那天晚上,蘇黎在房間裡擦藥。手上的凍瘡又犯了,紅紅腫腫的,癢得難受。這是原主留下的老毛病,一到冬天就犯。她正擦著藥,門被敲了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