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啟門，看到顧雲深坐在輪椅上，手裡拿著一個瓷盒。“這是什麼？”她問。顧雲深說：“凍瘡膏。宮裡御製的。以前我冬天也會長凍瘡，用這個就好了。”蘇黎接過來，開啟，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藥香。“謝謝王爺。”顧雲深看著她紅腫的手。“你小時候，每年都長？”蘇黎點點頭。“嗯。屋子漏風，被子不夠厚。每年都長。有時候會裂開，流血。”顧雲深沉默了很久。“以後不會了。”蘇黎看著他，眼睛熱了。這是第二次他說“以後不會了”。她信。
冬天過去，春天來了。銀杏樹發了新芽，嫩綠色的，小小的，像一顆顆翡翠。蘇黎站在窗前，看著那些新芽，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時候她剛醒來，發燒，生病，站在雨裡去找顧雲深。那時候她瘦得像一根柴火，臉上沒有血色，眼睛裡沒有光。現在她胖了一些，臉上有肉了，眼睛裡有光了。她學會了讀書寫字，學會了算賬管家，學會了騎馬。她不再是替身了。她是王妃，是顧雲深的王妃，是她自己。
她正在窗前發呆，顧雲深推著輪椅進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封信，臉色不太好。蘇黎問：“怎麼了？”顧雲深把信遞給她。“宮裡來的。”蘇黎開啟信，看了起來。信是太后寫的，說想念雲深了，讓他帶王妃進宮覲見。蘇黎看完信，抬起頭。“太后想見我？”顧雲深點點頭。“她聽說你管了王府的賬，把府裡打理得井井有條，想見見你。”蘇黎有點緊張。“太后……好相處嗎？”顧雲深說：“不好相處。但她不會為難你。有我在。”蘇黎看著他，心裡安定了很多。“好。我去。”顧雲深說：“不用怕。你是我顧雲深的王妃，沒有人敢欺負你。”蘇黎點點頭。她不怕。她經歷過那麼多世界，見過那麼多大場面。一個太后，嚇不到她。她只是有點緊張，因為這是原主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原主在王府兩年，從來沒有被召進宮。沒有人記得她，沒有人想見她。現在不一樣了。她是王妃了。她要去見太后了。她對著窗外的銀杏樹，輕聲說：“沈鳶，你看到了嗎？太后要見我了。你的名字，被人知道了。你不是替身，你是王妃。你開心嗎？”風吹過來，新芽搖晃著。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聽。
進宮那天，蘇黎穿上了王妃的朝服。石青色的吉服，繡著金線，沉甸甸的，壓得她肩膀疼。銅鏡裡映出她的樣子，瘦削的身形被寬大的衣裳遮住了，臉上敷了薄粉，嘴唇點了胭脂，眉畫得細細彎彎的。她看著鏡子裡的人，覺得陌生。那不是她，是王妃。顧雲深在門口等她，坐在輪椅上，穿著玄色的蟒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白玉簪彆著。他看到她，目光停了一下。“好看。”蘇黎臉紅了。“是衣服好看。”顧雲深沒有說什麼，伸出手。她走過去，把手放在他的掌心裡。他的手很涼，但很穩。他握了一下，鬆開。“走吧。”
馬車從王府出發，穿過京城的長街。蘇黎掀開簾子，看著外面的街市。賣糖葫蘆的、賣包子的、賣布匹的，人來人往，熱鬧得很。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象。在沈府的時候，她不被允許出門。嫁到王府之後，她也不敢出去。現在她坐在馬車上，看著那些人和那些聲音，覺得新鮮。顧雲深看著她趴在車窗上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沒逛過街？”蘇黎搖搖頭。“沒有。在沈府的時候，嫡母說庶女不能拋頭露面。嫁到王府之後，我也不敢出去。”顧雲深說：“以後想逛就逛。你是王妃，沒有人敢攔你。”蘇黎看著他，眼睛亮了。“真的？”顧雲深說：“真的。”蘇黎笑了，又趴回車窗上，繼續看外面的街市。
馬車進了宮門，穿過一道道紅牆，停在太后的壽康宮門口。蘇黎深吸一口氣，扶著顧雲深的輪椅，跟著他走進去。太后坐在正中的榻上，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赤金嵌紅寶石的鳳釵，穿著一件絳紫色的宮裝。她的眼睛很亮，像鷹，從蘇黎進門的那一刻起，就一首盯著她看。蘇黎跪下行禮。“臣妾沈氏，叩見太后娘娘。”太后沒有叫她起來，只是看著她。“你就是沈鳶？沈尚書的庶女？”蘇黎說：“是。”太后哼了一聲。“一個庶女，也配做我皇兒的王妃？”顧雲深的臉色沉了。“母后。”太后看了他一眼。“怎麼？我說錯了？當初給你定的親事是沈家的嫡女，結果送來一個庶女。這是欺君。”蘇黎跪在地上，膝蓋硌得生疼。她沒有抬頭，也沒有發抖。她只是跪在那裡，等著。
顧雲深說：“母后，沈鳶是兒臣的王妃。這是皇上親封的。庶女嫡女，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配不配得上。”太后看著他。“她配得上？”顧雲深說：“配得上。兒臣的王府，以前亂成一團。她來了之後，賬目清了，下人們規矩了，一切都好了。兒臣的腿，以前每到冬天就疼得睡不著。她給兒臣做了護膝，縫了毯子，每天晚上讓人熬藥湯泡腳。今年冬天，兒臣一次都沒有疼過。”太后的表情變了。她看著蘇黎，目光沒有那麼冷了。“起來吧。”蘇黎站起來，腿有點麻，但沒有表現出來。太后說：“你會做護膝？”蘇黎說：“會。臣妾在沈府的時候，沒有人給臣妾做衣裳，臣妾都是自己做。針線活還行。”太后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給我也做一副。我這老寒腿，一到陰天就疼。”蘇黎說：“是。臣妾做好了給娘娘送來。”太后點了點頭，端起茶盞。“去吧。皇上還在等著見你們呢。”
出了壽康宮，蘇黎的腿一軟，差點摔倒。顧雲深扶住她。“嚇到了？”蘇黎搖搖頭。“沒有。就是跪久了，腿麻。”顧雲深看著她，眼神里有心疼。“你做得很好。”蘇黎笑了。“真的？太后看起來不太喜歡我。”顧雲深說：“她不喜歡任何人。但她讓你做護膝，就是接受你了。”蘇黎愣了一下。“真的？”顧雲深說：“真的。她從不跟不喜歡的人要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