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鬆了一口氣,推著顧雲深的輪椅,往皇上的御書房走去。走在紅牆夾道的宮巷裡,陽光照在頭頂,暖洋洋的。她低頭看著顧雲深的發頂,那根白玉簪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她輕聲說:“王爺,謝謝你。”顧雲深說:“謝什麼?”蘇黎說:“謝謝你替我說那些話。你說我做了護膝,縫了毯子,熬了藥湯。那些都是小事,但你記得。”顧雲深沉默了一會兒。“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得。”
皇上比太后好說話得多。二十出頭,跟顧雲深有幾分像,但更年輕,眉眼也更柔和。他叫了一聲“七哥”,從龍椅上站起來,親自走過來扶著顧雲深的輪椅。“七哥,你瘦了。”顧雲深說:“沒有。是你看錯了。”皇上笑了,轉頭看蘇黎。“這就是七嫂?”蘇黎行禮。“臣妾沈氏,叩見皇上。”皇上說:“免禮免禮。七嫂,朕聽說你把七哥的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七哥以前那個王府,亂得不成樣子。朕派了好幾個管事去,都管不好。你一來就好了。你是怎麼做到的?”蘇黎說:“臣妾也沒做什麼。就是把賬目查清楚了,該罰的罰,該賞的賞。下人們知道王妃不是瞎子,就規矩了。”皇上笑了。“好一個‘不是瞎子’。七哥,你娶了個好王妃。”顧雲深看著蘇黎,嘴角彎了一下。“嗯。”
回府的路上,蘇黎靠在馬車的車壁上,累得不想說話。進宮比騎馬還累。顧雲深坐在對面,看著她。“累了?”蘇黎點點頭。“累。但值得。”顧雲深說:“以後還要常去。太后讓你做護膝,就是把你當自己人了。”蘇黎說:“我知道。我會好好做的。”她停了一下。“王爺,太后她……是不是一首不太喜歡你?”顧雲深沉默了一會兒。“她不是我生母。我的生母是德妃,很早就過世了。太后撫養我長大,但她有自己的兒子。她對我不差,但也不親。”蘇黎看著他,心裡酸了一下。原來他也是一個人。沒有母親,沒有親人,只有一個不太親的太后和一個當皇帝的弟弟。他坐在輪椅上,被所有人同情,被所有人畏懼,被所有人遺忘。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顧雲深低頭看著她的手,沒有抽開。兩個人就這樣握著手,一路無話,回到王府。
護膝做了七天。蘇黎選了最好的棉花,最軟的綢緞,一針一線地縫。她縫得很仔細,針腳密密的,整整齊齊。顧雲深在旁邊看她縫,不說話,只是看著。蘇黎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你看什麼?”顧雲深說:“看你的手。”蘇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很瘦,骨節突出,指尖有針扎的紅點。“不好看。”她說。顧雲深說:“好看。比任何人的手都好看。”蘇黎的臉紅了,低下頭,繼續縫。縫完之後,她在護膝的裡側繡了一個小小的“壽”字。不是太后的壽,是長壽的壽。她希望太后健康長壽,這樣就不會為難顧雲深了。
護膝送進宮之後,太后讓人傳了話。“太后說,針線不錯。讓王妃以後常進宮坐坐。”蘇黎聽到傳話,鬆了一口氣。顧雲深看著她。“你現在是太后的人了。”蘇黎笑了。“我是你的人。”說完,她的臉騰地紅了。顧雲深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光。“再說一遍。”蘇黎低下頭,不敢看他。“不說了。”顧雲深沒有追問。但蘇黎看到,他的嘴角彎了很久。彎了一整天。
春天深了,銀杏樹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深綠,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半邊院子。蘇黎坐在樹下,手裡拿著一本書,是顧雲深給她的《詩經》。她讀到“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停下來,看著樹上的葉子。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雨夜裡死去的女孩。她從來沒有讀過《詩經》,沒有見過銀杏樹,沒有被人握過手。她什麼都沒有。蘇黎替她有了。她替她讀了書,看了樹,被人握了手。她替她活過來了。她低下頭,繼續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讀著讀著,臉紅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顧雲深在窗後,正看著她。西目相對,她慌忙低下頭。窗後傳來一聲輕笑。很輕,但她聽到了。那是她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
夏天來了,銀杏樹的葉子變成了深綠色,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半邊院子。蘇黎在樹下放了一張竹榻,午後常躺在那裡乘涼,手裡捧著一本書。她己經讀完了《詩經》,正在讀《史記》。顧雲深說,讀史可以明智。她讀得很慢,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折一個角,等下午去書房的時候問他。顧雲深每次都會耐心地講給她聽。他講史的時候跟平時不一樣,眼睛裡有一種光,像回到了從前——那個沒有被廢掉雙腿、沒有被命運打倒的七皇子。
有一天,蘇黎在讀《項羽本紀》。讀到項羽烏江自刎,她哭了。顧雲深推著輪椅過來,看到她哭,愣了一下。“怎麼了?”蘇黎擦著眼淚。“項羽為什麼要自殺?他可以過江的。過了江,還有機會。”顧雲深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他覺得沒有臉過江。他的部下都死了,他一個人活著,沒有意義。”蘇黎看著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她知道,顧雲深也在說他自己。他的腿廢了,他的部下死了,他的榮耀沒了。他也覺得沒有意義。但他沒有死。他活著,坐在輪椅上,日復一日地看公文,處理政務,維持著七王府的門面。沒有人知道他有多難。“王爺,”蘇黎說,“項羽錯了。”顧雲深看著她。“哪裡錯了?”蘇黎說:“活著才有機會。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如果他過了江,也許還能東山再起。就算不能,他也能做別的事。種地、教書、寫書。活著本身,就有意義。”顧雲深看了她很久。“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蘇黎笑了。“你教的。”
夏天最熱的那幾天,太后賞了一筐荔枝。是用冰鎮著的,從南方快馬加鞭送來的,一路上跑死了好幾匹馬。蘇黎從來沒有吃過荔枝。在沈府的時候,荔枝只有嫡母和嫡姐能吃到,她連核都見不到。她拿起一顆,剝開紅殼,露出白嫩的果肉,咬了一口,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