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深沒有問是什麼。他只是說:“叫什麼?”蘇黎說:“沈鳶。跟我一樣。我隨她的姓。”顧雲深看著她,眼神里有心疼。“你恨他嗎?”蘇黎想了想。“不恨。恨太累了。我只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關係。”顧雲深說:“那就不要有關係。你是我的王妃,不是沈家的女兒。”蘇黎看著他,笑了。“對。我是你的王妃。”
冬天又來了。銀杏樹的葉子落光了,枝幹伸向天空,像一隻隻手。蘇黎站在窗前,看著那些枝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剛學會堆雪人,剛學會泡茶,剛學會在雪地裡跑來跑去。一年過去了,她學會了很多東西。讀書、寫字、算賬、管家、騎馬、泡茶、做護膝、繡花。她不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庶女了。她是沈鳶,是顧雲深的王妃,是一品誥命夫人。是沈鳶。
下了第一場雪。蘇黎跑到院子裡,蹲在雪地裡,開始滾雪球。她記得去年答應過顧雲深,要堆一個好看的雪人。她滾了一大一小兩個雪球,疊在一起。找了樹枝做手,石子做眼睛,胡蘿蔔做鼻子。這次堆的比去年好看多了。她站在雪人旁邊,回頭看顧雲深。他坐在迴廊裡,腿上蓋著毯子,手裡捧著手爐,看著她。蘇黎說:“王爺,好看嗎?”顧雲深看了看雪人,又看了看她。“好看。”蘇黎笑了。“我也覺得好看。”她跑回迴廊,站在他旁邊,手凍得通紅。顧雲深把手爐遞給她。“暖一暖。”蘇黎接過來,捧在手心裡。手爐很暖,像他的眼睛。她站在他旁邊,看著雪地裡的雪人,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看著院子裡白茫茫的一切。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雨夜裡死去的女孩。她從來沒有看過雪。她的屋子沒有窗,看不到天。蘇黎替她看了。看了雪,看了雪人,看了顧雲深的笑。她對著天空,輕聲說:“沈鳶,下雪了。很好看。我堆了一個雪人,比去年好看。王爺說好看。你看到了嗎?”雪花落在她的臉上,涼涼的,像一滴淚。她不知道那是雪,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春天又來了。銀杏樹發了新芽,嫩綠色的,小小的,像一顆顆翡翠。蘇黎站在樹下,手裡拿著一封信。信是宮裡來的,太后召她進宮。這不是第一次了,她己經記不清是第幾次。太后喜歡她,隔三差五就召她進宮說話。從最初的小心翼翼,到現在的從容自如,她用了整整一年。太后說她是個聰明孩子,她說不是聰明,是太后教得好。太后笑了,說你這張嘴,比雲深會說話多了。
這次進宮,太后跟她說了一件大事。“雲深的腿,太醫說有治好的可能。”蘇黎愣住了。“真的?”太后點點頭。“西域來了一個名醫,擅長治骨傷。皇上己經讓他給雲深看了,他說雲深的腿不是廢了,是當年接骨沒接好。如果重新接,有六成把握能站起來。”蘇黎的手在抖。“那為什麼不治?”太后嘆了口氣。“雲深不肯。他說他己經習慣了坐輪椅,不想再折騰了。但我看得出來,他不是不想治,是怕治不好。怕有了希望又失望。”蘇黎沉默了一會兒。“娘娘,讓我跟他說。”
回府之後,蘇黎沒有首接去找顧雲深。她坐在銀杏樹下,想了一整個下午。她想起顧雲深坐在輪椅上的樣子,想起他看窗外的眼神,想起他說“我以前也見過”時聲音裡的落寞。他想站起來。她知道的。他只是不敢。晚上,她去書房找顧雲深。他還在看公文,看到她進來,放下筆。“太后跟你說了?”蘇黎點點頭。“說了。”顧雲深沉默了一會兒。“你也想讓我治?”蘇黎說:“我想讓你站起來。”顧雲深看著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如果治不好呢?”蘇黎說:“那你就繼續坐輪椅。我推你。”顧雲深說:“你不怕失望?”蘇黎說:“不怕。失望比絕望好。絕望是什麼都沒有了,失望是還有東西可以等。”顧雲深沉默了很久。窗外,月光照在銀杏樹上,新芽在風裡輕輕搖晃。蘇黎站在那裡,等著。她知道,他在想。想了好一會兒,他說:“治。”
名醫姓孫,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他給顧雲深檢查了腿,捏了捏膝蓋,敲了敲小腿,問了一些問題。然後他說:“能治。但要受很大的罪。要把斷骨重新敲斷,重新接。至少要躺三個月,然後做半年的復健。期間會很疼,不是一般的疼。”顧雲深說:“我不怕疼。”孫醫生看著他。“王爺,你要想清楚。這個過程,比當年斷腿還疼。”顧雲深說:“我知道。我治。”蘇黎站在旁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很涼,但沒有抖。
治療開始了。孫醫生讓人把顧雲深抬到床上,固定住雙腿。然後他拿出藥酒和銀針,先紮了幾個穴位止痛。蘇黎站在門外,不敢看。她聽到裡面傳來顧雲深的一聲悶哼,很短,很輕,但她的心像被揪住了一樣。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孫醫生出來的時候,滿頭是汗。“好了。骨己經重新接上了。接下來要躺三個月,不能動。”蘇黎走進去,看到顧雲深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她走過去,握住他的手。“疼嗎?”顧雲深說:“不疼。”蘇黎知道他撒謊,但沒有拆穿。她拿帕子擦掉他額頭上的汗,給他蓋好被子。“我在這裡。”她說。顧雲深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好。”
那三個月,蘇黎幾乎沒有離開過顧雲深的房間。她每天給他喂藥、餵飯、擦身、換藥。孫醫生說要多喝骨頭湯,她每天天不亮就去廚房盯著,看著爐火慢慢熬,熬到湯色奶白。顧雲深說不用這麼辛苦,有下人做就行了。蘇黎說:“下人是下人,我是我。我要親自做。”顧雲深沒有再說什麼。但每次喝湯的時候,他都會喝得很乾淨。
最難的第一個月過去了,第二個月好一些了,第三個月顧雲深能坐起來了。他坐在床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腿。腿還是瘦的,但己經不是以前那種死氣沉沉的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