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醫生說恢復得很好,再養一個月就可以開始復健了。顧雲深抬起頭,看著蘇黎。“謝謝你。”蘇黎說:“謝什麼?”顧雲深說:“謝謝你讓我治。”蘇黎笑了。“是你自己決定的。跟我沒關係。”顧雲深搖搖頭。“有關係。你說的話,我都記得。”
復健比躺著更難。孫醫生讓他試著站起來,扶著雙槓,把重量慢慢放到腿上。第一次站起來的時候,顧雲深的臉色白了,額頭上全是汗,腿在發抖。他只站了三秒就坐回去了。蘇黎站在旁邊,心揪著,但沒有上去扶。她知道,他不想被人扶。第二天,他站了五秒。第三天,十秒。一個星期後,他能站一分鐘了。一個月後,他能扶著雙槓走幾步了。蘇黎站在旁邊,看著他一步一步地挪,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疼。他沒有喊疼,沒有停下來。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不是難過,是高興。高興得想哭。
有一天,顧雲深正在復健,蘇黎在旁邊看著。他走了幾步,停下來,看著她。“過來。”蘇黎走過去。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蘇黎愣住了。“你……”顧雲深說:“扶我走。”蘇黎扶著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抖,但他沒有停。蘇黎扶著他,從房間的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來。短短幾十步,走了很久。走完之後,顧雲深坐在輪椅上,喘著氣。他看著蘇黎,笑了。“我走了。”蘇黎擦著眼淚。“嗯。你走了。”顧雲深說:“以後會走得更遠。”蘇黎點點頭。“我知道。”
夏天來了,顧雲深能拄著柺杖走路了。雖然走得不快,但己經不需要人扶了。他站在銀杏樹下,看著滿樹的綠葉,站了很久。蘇黎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五年前,他騎著馬在田野上賓士,風吹著他的頭髮,陽光照著他的臉。那些日子回不來了。但他可以走,可以站,可以在銀杏樹下看葉子。這就夠了。“沈鳶。”他叫她。蘇黎看著他。“嗯?”顧雲深說:“我以前覺得,活著沒有意義。腿斷了,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輪椅上,看著別人走來走去。現在我覺得,活著有意義。”蘇黎問:“什麼意義?”顧雲深看著她,眼神里有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你。”蘇黎愣住了。她的臉紅了,心跳得很快,不知道該說什麼。顧雲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這次不是扶他走路,是牽著。她站在那裡,被他牽著手,站在銀杏樹下。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握著他的手。夠了。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蘇黎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銀杏樹上,葉子在月光裡泛著銀色的光。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雨夜裡死去的女孩。如果她還活著,看到這一切,她會怎麼想?她會不會覺得,活著是有意義的?她不知道。但她希望她知道。她對著月亮,輕聲說:“沈鳶,你看到了嗎?王爺站起來了。他能走路了。他說活著有意義,是因為我。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讓他覺得活著有意義。但我很高興。很高興他活著,很高興我活著。你高興嗎?”風吹過來,銀杏葉沙沙響。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蘇黎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時間不多了。系統會讓她走,去下一個世界。但她不遺憾。她替原主活過了,替她做了她想做但不敢做的事。她替她站在了顧雲深面前,說了自己的名字。她替她學了讀書寫字,學了算賬管家,學了騎馬。她替她回了沈府,問了母親的名字。她替她看到了銀杏樹,看到了雪,看到了月亮。她替她讓顧雲深站起來了。她替她聽到了那句“活著有意義,是因為你”。她替她活過了。活得好好的。她對著月亮,輕聲說:“沈鳶,我要走了。但你會留在這裡。在你的名字裡,在銀杏樹裡,在顧雲深的心裡。你沒有白活。永遠不會。”風吹過來,窗簾飄起來。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顧雲深的腿一天比一天好了。從拄著柺杖走,到丟掉一根柺杖,到完全不用柺杖。雖然走得還不快,雖然走久了腿會疼,但他能走了。他站在銀杏樹下,陽光透過葉子灑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蘇黎站在迴廊裡看著他,沒有走過去。她知道,他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這是他的時刻。五年了,他第一次用自己的腿站著,第一次用自己的腳踩著土地。她不想打擾他。
站了很久,顧雲深轉過身,看著她。“過來。”蘇黎走過去。他伸出手,牽著她,在院子裡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蘇黎被他牽著,走在他旁邊,沒有說話。風吹過來,銀杏葉沙沙響。走完之後,顧雲深停下來,看著她。“沈鳶,你知道嗎?我斷腿之後,從來沒有想過還能走路。”蘇黎說:“我知道。”顧雲深說:“是你讓我站起來的。”蘇黎搖搖頭。“是孫醫生治好你的。”顧雲深說:“孫醫生治好了我的腿,你治好了我的心。”蘇黎低下頭,臉紅了。“我什麼都沒做。”顧雲深說:“你做了。你告訴我,活著有意義。你讓我想活著。”
秋天來了,銀杏樹的葉子黃了。蘇黎站在樹下,看著那些金燦燦的葉子,想起兩年前,她剛醒來的時候,瘦得像一根柴火,站在雨裡去找顧雲深。那時候她不會讀書,不會寫字,不會算賬,什麼都不會。現在她會了。她學會了那麼多東西,但她覺得,她學會的最重要的東西,是活著。為自己活著,不是為任何人。
有一天,宮裡來了訊息。皇上下旨,封顧雲深為攝政王,協助處理朝政。這是極大的恩寵,也是極大的信任。顧雲深接了旨,臉色很平靜。蘇黎問他:“你高興嗎?”顧雲深說:“高興。但更高興的是,我能站著接旨了。”蘇黎笑了。她想起兩年前,他坐在輪椅上接旨的樣子。那時候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裡沒有光。現在他站著,背挺得很首,眼睛裡有光。不一樣了。什麼都變了。
攝政王的差事很忙,顧雲深每天早出晚歸。但不管多忙,他每天都會抽時間陪蘇黎吃飯。有時候是早膳,有時候是晚膳。他坐在她對面,吃著她讓人準備的飯菜,說著宮裡的事。蘇黎喜歡聽他說話。他的聲音很好聽,低低的,慢慢的,像冬天的炭火,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