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還是瘦，臉上沒有肉，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睛是亮的。不是以前那種暗淡的、絕望的光，是活的、有力量的光。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蕭月，你看到了嗎？我替你活過來了。我不會再讓人欺負了。”
德妃來看她，帶了一些補品和衣裳。德妃坐在她對面，看著她。“蕭月，你以後有什麼打算？”蘇黎說：“我想好好活著。把我失去的兩年補回來。”德妃點點頭。“你是個聰明人。以後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蘇黎說：“謝娘娘。娘娘的大恩，蕭月沒齒難忘。”德妃搖搖頭。“不是恩。是公平。你做對了事，我幫了你。就是這樣。”蘇黎看著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德妃不需要她的感謝，不需要她的報答。她幫她，不是因為可憐，是因為應該。這世上，還有“應該”兩個字。那就夠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蘇黎的身體慢慢恢復了。她能吃飯了，能走路了，能曬太陽了。每天早上去御花園走一圈，看看花，看看樹，看看天。宮人們看到她，有人行禮，有人裝作沒看見，有人竊竊私語。她不在乎。她知道，宮裡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你得意了，他們就巴結你；你失意了，他們就踩你。她不需要巴結，也不怕被踩。她是死過一次的人。冷宮裡那兩年，把什麼都磨沒了。怕，也沒了。
有一天，皇上來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眼神里有愧疚。“蕭月，你身體好些了嗎？”蘇黎行禮。“謝皇上關心，臣妾好多了。”皇上走進來，坐下來。“朕……朕對不起你。朕當年不該把你打入冷宮。朕應該查清楚的。”蘇黎看著他。“皇上，臣妾不怪您。您是被矇蔽了。”皇上的眼睛紅了。“你……你不恨朕？”蘇黎想了想。“不恨。恨太累了。臣妾只想好好活著。”皇上沉默了很久。“朕會補償你的。”蘇黎沒有說話。補償？怎麼補償？她的孩子能活過來嗎？她在冷宮那兩年能消失嗎？不能。所以補償沒有意義。但她不需要補償。她只需要活著。活得好好的。
皇上沒有再來。但他讓人送了很多東西來，金銀、布帛、首飾、補品。蘇黎把東西收好，沒有用。她用不上那些東西。她需要的不是金銀，是自由。但她知道，在這宮裡，自由是最奢侈的東西。她出不去了。她是一枚棋子，用過之後被丟在一邊。但至少，她沒有被吃掉。她還在棋盤上。她還能走。她對著窗外的月亮，輕聲說：“蕭月，皇上來說對不起了。他說要補償我。我不需要補償。我只需要活著。替你活著。替你的孩子活著。我會活得好好的。你看著吧。”月光照進來，冷冷的，亮亮的。她不知道那是月光，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聽。
搬出冷宮之後，蘇黎的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軌。但“正軌”這個詞，在宮裡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每天早起梳妝，去給皇后請安，然後在御花園裡坐著，看花開花落，看雲捲雲舒，看時間一點一點地流走。她不喜歡這樣。在冷宮裡，她什麼都沒有，但至少有時間想事情。在這裡，她什麼都有了，但腦子空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原主在宮裡三年，除了那個孩子，什麼都沒有留下。她沒有朋友，沒有靠山，沒有自己的勢力。她只是一個被遺忘的才人，一個死過又活過來的影子。
德妃偶爾來看她，帶些點心，聊些閒話。德妃是個聰明人，從不跟她聊宮裡的爭鬥，只聊花、聊茶、聊刺繡。蘇黎的刺繡功夫在宮裡傳開了，太后喜歡她的手藝，讓她繡了一幅觀音像。她繡了半個月，每天從早繡到晚，手指頭扎破了無數次。繡好之後，太后很喜歡，掛在佛堂裡，每天上香。蘇黎的名聲就這樣傳開了，有人說她是“繡仙”，有人說她是“神針”，有人說她是冷宮裡出來的怪人。她不在乎。她只知道，手不能停。停了，就會想起那些事。冷宮，孩子，毒奶，雪夜。那些東西，她不想想。
有一天，她在御花園裡遇到了一個人。是個小男孩，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皇子服，圓圓的臉上掛著淚珠。他蹲在花叢旁邊，手裡攥著一隻死蝴蝶，哭得很傷心。蘇黎走過去，蹲下來。“你怎麼了？”小男孩抬起頭，看著她。“蝴蝶死了。我好不容易抓到的。”蘇黎看著那隻蝴蝶，翅膀碎了，身上沾著泥。她伸出手。“給我看看。”小男孩把蝴蝶遞給她。蘇黎把蝴蝶的翅膀輕輕展開，放在手心裡。“它死了，但還是很漂亮。你看，翅膀上的花紋，像不像一朵花？”小男孩湊過來看，點了點頭。“像。”蘇黎說：“我們可以把它埋了。埋在花下面，讓它變成花的養分。明年，這朵花會開得更漂亮。”小男孩想了想。“好。”他們在地上挖了一個小坑，把蝴蝶埋進去，蓋上一層土。小男孩拍了拍手上的泥，笑了。“謝謝你。你叫什麼名字？”蘇黎說：“我叫蕭月。你呢？”小男孩說：“我叫顧承安。我是三皇子。”蘇黎的心跳了一下。三皇子。那是德妃的兒子。她看著這個孩子，想起原主的孩子。如果還活著，也該這麼大了。她的眼睛熱了，但沒有哭。“承安，以後想找人玩，可以來找我。我住在儲秀宮偏殿。”顧承安點點頭。“好。”
德妃後來知道了這件事，專門來謝她。“承安說你是好人。他很少說誰是好人。”蘇黎說：“他很可愛。像我的孩子。”德妃沉默了一會兒。“你的孩子，如果還活著，也該這麼大了。”蘇黎點點頭。“嗯。”德妃握住她的手。“蕭月，你以後可以常來看承安。他喜歡你。”蘇黎說：“好。”
從那以後，蘇黎經常去看顧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