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教他認字,教他畫畫,教他刺繡——當然,一個皇子學刺繡有點奇怪,但顧承安喜歡。他說繡花比背書好玩。蘇黎笑了。“那你別告訴別人,是我教你的。”顧承安說:“為什麼?”蘇黎說:“因為別人會說閒話。”顧承安想了想。“我不怕別人說閒話。”蘇黎看著他,心裡暖暖的。這個孩子,比他父親強。他父親怕人說閒話,怕被人議論,怕得罪這個怕得罪那個。但這個孩子不怕。他像他的母親,德妃。德妃也不怕。
日子就這樣過著。蘇黎在宮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是才人,不是棄妃,不是受害者。是一個會刺繡的女人,一個會教孩子認字的女人,一個會幫德妃出主意的女人。她不喜歡宮鬥,但她知道,在這宮裡,不鬥就活不下去。她不想鬥,但她想活著。所以她要學會保護自己,保護德妃,保護顧承安。那個孩子,像她自己的孩子。她不能讓他再出事了。
有一天,賢妃的家族出事了。她父親被人彈劾貪汙軍餉,皇上下令抄家。抄出來的銀子堆成了山,還有好幾箱書信,牽連出一大片官員。賢妃的哥哥被砍了頭,父親被髮配邊疆,母親自縊身亡。賢妃雖然死了,但她的家族還在。現在,連根拔了。蘇黎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繡一幅百蝶圖。她的手沒有停,針線依然穩穩地走。劉老闆娘——不對,是宮女來傳話,說賢妃的家族倒了。蘇黎說:“知道了。”宮女看著她,想看她高興的樣子。但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她不是不高興,是不需要高興。賢妃的家族倒不倒,跟她沒有關係。她的孩子不會活過來。她只是覺得,這世上,還是有公道的。不是她的公道,是老天爺的公道。你做了壞事,遲早要還。不是還給她,是還給這個世界。
皇后被禁足三個月,期滿之後出來了。但她變了。不再像以前那樣端著皇后的架子,不再訓斥妃子,不再過問宮務。她每天在自己的坤寧宮裡唸佛,抄經,吃齋。有人說她是被嚇怕了,有人說她是良心發現了,有人說她是裝模作樣。蘇黎不知道她是真的悔過了還是裝的,但她不在乎。皇后有沒有悔過,跟她沒有關係。她只知道,那個女人,看著她孩子死掉,看著她被打入冷宮,一句話都沒有說。那樣的沉默,比刀子還利。她不會原諒,但也不會報復。不是大度,是不值得。
有一天,皇上來儲秀宮看她。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繡花,看了很久。蘇黎抬起頭,看到他的眼神里有愧疚。“皇上。”她站起來行禮。皇上走進來,坐下來。“蕭月,你恨朕嗎?”蘇黎想了想。“不恨。恨太累了。”皇上沉默了一會兒。“朕知道,朕對不起你。朕想補償你。你想不想升位份?朕可以封你為婕妤,甚至昭儀。”蘇黎搖搖頭。“臣妾不需要位份。臣妾只想好好活著。”皇上看著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蘇黎說:“以前的我死了。在冷宮裡死的。”皇上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回過頭。“蕭月,你以後有什麼需要,可以來找朕。”蘇黎說:“謝皇上。”她不需要他。她需要的東西,他給不了。他給不了她孩子,給不了她兩年的時光,給不了她那些被踩碎的自尊。她只能自己給自己。
顧承安六歲那年,德妃請蘇黎幫忙繡一件東西。是給太后的壽禮,一幅千壽圖。一千個壽字,每一個都不一樣。蘇黎接了。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繡了整整一個月。每天從早繡到晚,眼睛累得看不清東西,手指頭扎破了無數次。但她沒有停下。這是給太后的壽禮,也是給顧承安的。太后高興了,顧承安就安全了。她繡得很認真,每一個壽字都力求完美。有楷書、行書、草書、隸書、篆書,還有她自己設計的花樣壽字。一千個,沒有一個重樣。
壽禮送到太后面前,太后看了很久。“這是蕭月繡的?”德妃說:“是。她繡了一個月,眼睛都熬紅了。”太后點點頭。“好孩子。讓她來見我。”蘇黎去了慈寧宮,太后拉著她的手,看了又看。“你的手,怎麼傷成這樣?”蘇黎把手縮回去。“沒事。繡花的人,手都這樣。”太后看著她,眼神里有心疼。“你是個好孩子。可惜命不好。”蘇黎說:“命不好,但人還在。”太后笑了。“你說得對。人還在,比什麼都強。”她賞了蘇黎一對玉鐲,一匹蜀錦,還有一套金針。蘇黎謝了恩,回到儲秀宮。她把金針供在桌上,每天看一看。這套金針,比任何賞賜都貴重。因為它代表著,她的手藝被看見了。不是冷宮棄妃,是繡娘蕭月。
那天晚上,蘇黎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照在桂花樹上——德妃的院子裡有一棵桂花樹,跟她以前在侯府種的那棵一樣。她想起侯府,想起沈硯之,想起那些己經過去的世界。那些世界,像一場一場的夢。醒了就沒了。但有些東西留下來了。她的手藝,她的堅強,她不怕死的精神。那些東西,跟著她,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她對著月亮,輕聲說:“蕭月,你看到了嗎?我替你活了。替你繡了千壽圖,替你在太后面前露了臉。你的名字,有人知道了。你不是冷宮棄妃,你是繡娘蕭月。你開心嗎?”月光照進來,冷冷的,亮亮的。她不知道那是月光,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太后對蘇黎的賞識,讓宮裡的人對她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以前,她是冷宮出來的棄妃,誰都可以踩一腳。現在,她是太后跟前的人,誰都要給幾分面子。來儲秀宮串門的人多了起來,送東西的人也多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