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笑了。“好。我們等你。”蘇黎上了牛車,走出村子,回過頭,看到老人們還站在槐樹下,朝著他們揮手。她的眼睛熱了。她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天牢裡死去的女人。她沒有來過鄉下,沒有看過這些老人,沒有收過這些雞蛋。她不知道有人需要她,有人等她,有人在她走了之後還會想她。蘇黎替她知道了。她對著天空,輕聲說:“若棠,你看到了嗎?這些老人,他們在等我們。等我們明年春天再來。有人需要你,有人等你,有人想你。你看到了嗎?”風吹過來,田野裡的麥浪起伏。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一個月裡,他們走了七個村子,看了上千個病人。蘇黎瘦了一圈,手上的繭子磨得更厚了,但她的眼睛更亮了。小福也瘦了,但精神很好,說話的聲音也大了。陳明遠變化最大,從剛開始的緊張生澀,到現在的從容自如,像是換了一個人。他能獨立看大部分病了,開的方子也對症,針灸的手法也熟練了。蘇黎看著他,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人。他是個好大夫。比她當年強。回到京城的時候,醫館門口己經有人在等了。隔壁包子鋪的王嬸說,這一個月來了好多人,聽說沈大夫不在,有的人走了,有的人隔幾天就來問一次。蘇黎看著那些排隊的人,心裡很暖。他們等她,就像鄉下那些老人等她一樣。有人需要她。她不能辜負他們。
夏天來了,醫館更忙了。暑熱天,中暑的人多,拉肚子的人多,長癤子的人多。蘇黎每天從早忙到晚,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小福和陳明遠幫她分擔了不少,但她還是累。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醫館裡,對著一盞油燈,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是歪的,但比去年靈活多了。能握針,能開方,能切脈。雖然不如從前,但夠用了。她對著自己的手,說:“你們辛苦了。跟著我,沒享過福。”手不會說話,但她覺得它們在回答:“不辛苦。能救人,就值了。”
德妃又派人來請她了。這次不是閒聊,是看病。德妃的貼身宮女病了,發燒咳嗽,太醫院的太醫看了,說是風寒,開了藥,吃了三天不見好。德妃說,讓沈大夫來看看。蘇黎進了宮,給宮女把了脈。不是風寒,是肺熱。風寒是受涼引起的,肺熱是內火太旺。藥用反了,所以不見好。她開了方子,換了藥,又紮了幾針。當天下午,宮女的熱就退了。德妃說:“沈大夫,你比太醫院那些人強多了。”蘇黎說:“不是民女強,是術業有專攻。太醫們擅長的是內科雜病,這種外感熱病,民女看的多,所以有經驗。”德妃看著她,笑了。“你總是替別人說話。”蘇黎說:“不是替別人說話,是實話實說。”
出宮的時候,天又黑了。月亮還是那麼圓,那麼亮。蘇黎走在宮道上,看著自己的影子,想起第一次進宮的時候,她的手還纏著布條,連脈都把不了。現在她的手好了,能扎針了,能開方了。她對著月亮,輕聲說:“若棠,我的手好了。能扎針了,能開方了。雖然歪了,但能用。你看到了嗎?”風吹過來,宮道兩旁的樹葉沙沙響。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秋天來了,醫館門口的梧桐樹葉子黃了,金燦燦的,落了一地。蘇黎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葉子,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在鄉下義診,村口的老人問她什麼時候再來。她說明年春天。春天過去了,夏天過去了,秋天來了。明年春天,她還要去。她對著梧桐樹,輕聲說:“明年春天,我再去。帶著小福和陳明遠。去看那些老人,去給他們看病。他們等我。”風吹過來,樹葉飄落,落在她肩上,金燦燦的。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原主的回答。但她覺得,她聽到了。她在笑。
第六年的春天,蘇黎帶著小福和陳明遠又去了鄉下。這次走了更多的村子,待了更長的時間。他們走了十幾個村子,待了兩個月,看了兩千多個病人。蘇黎的醫術更精進了,小福和陳明遠也能獨當一面了。有時候蘇黎在前面看病人,小福和陳明遠就在後面煎藥、換藥、包紮傷口。三個人配合默契,像一支小小的醫療隊。村民們叫他們“沈大夫”“小福大夫”“陳大夫”。小福聽到這個稱呼,臉又紅了。但這次他沒有說“我還不是大夫”,他只是笑了。他知道,他是了。
在最後一個村子裡,他們遇到了一個棘手的病人。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躺在床上,不能動。他的腿腫得老粗,皮膚髮亮,一按一個坑。發燒,說胡話,己經三天了。他的家人說,他是被蛇咬的。半個月前在山上砍柴,被一條毒蛇咬了小腿。當時沒在意,用草藥敷了敷,以為好了。沒想到越來越重,現在整條腿都腫了,人也不行了。蘇黎看了看他的腿,傷口己經潰爛了,流著膿,散發著惡臭。毒己經入了血,再不截肢,命就保不住了。她把小福和陳明遠叫到外面,說了情況。“他的腿保不住了。要截肢。不然,他會死。”小福的臉白了。“截肢?把他的腿砍掉?”蘇黎點點頭。“對。不然毒血攻心,神仙也救不了。”陳明遠沉默了一會兒。“沈大夫,你會截肢嗎?”蘇黎說:“會。我爹教過我。但從來沒有做過。”三個人沉默了。屋子裡傳來年輕人的呻吟聲,一聲比一聲弱。蘇黎咬了咬牙。“做。不做,他就死了。做了,至少能活。”
她沒有鋸子,沒有麻藥,沒有手術刀。她只有一把切藥的刀,一壺烈酒,幾根銀針。她用烈酒給刀消毒,用銀針在年輕人的穴位上紮了幾針,止痛。然後她讓小福按住年輕人的上半身,陳明遠按住他的腿。她舉起刀,手在抖。她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想起父親教她的話:“若棠,醫者仁心,但也要有決斷。該斷則斷,不斷則亂。”她睜開眼睛,一刀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