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理他。蘇黎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牢房裡，等著。
宋之問又去找寶兒。他查了京城的牙行，一家一家地問。問了十幾家，終於在西城的牙行找到了寶兒。寶兒被關在一間小黑屋裡，跟十幾個孩子擠在一起，又髒又臭，渾身是傷。她看到宋之問，嚇得縮在角落裡，不敢動。宋之問蹲下來，輕聲說：“寶兒，別怕。我是你孃的朋友。我來接你回家。”寶兒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我娘呢？我娘在哪裡？”宋之問說：“你娘在天牢裡。但她很快就出來了。我先帶你去見她。”寶兒站起來，跟著他走。她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腳上全是傷。宋之問把她抱起來，走出牙行。寶兒靠在他肩上，小聲說：“叔叔，我餓。”宋之問的眼睛紅了。“好。我們先去吃東西。”
寶兒被帶到天牢門口。蘇黎被放出來了。她站在天牢門口，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睛。她眯著眼睛，看到宋之問抱著寶兒走過來。寶兒瘦了很多，臉上有傷，頭髮亂糟糟的，衣裳也破了。但她活著。她還在。蘇黎跑過去，從宋之問懷裡接過寶兒，抱得緊緊的。“寶兒！寶兒！娘來了！娘來接你了！”寶兒抱著她的脖子，哭得渾身發抖。“娘……娘……我好怕……他們打我……不給我吃飯……我要回家……”蘇黎的眼淚掉下來了。“好。我們回家。娘帶你回家。”她抱著寶兒，站在天牢門口，對著天空，輕聲說：“文遠，你看到了嗎？寶兒回來了。她沒事。她活著。我答應你的，我做到了。”風吹過來，暖暖的。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丈夫的回答。但她覺得，他聽到了。他在笑。
蘇黎帶著寶兒回了家。家己經不是家了。庫房空了，綢緞沒了，賬本燒了。傢俱被砸爛了，窗戶破了，門也歪了。院子裡長滿了草，牆角的桂花樹也枯了。蘇黎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切，心裡很靜。東西沒了可以再買，房子破了可以再修，樹枯了可以再種。人還在，比什麼都強。她抱著寶兒，走進屋子，把她放在床上。寶兒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蘇黎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臉，輕輕地摸著她的頭髮。“寶兒，不怕了。娘在。娘不會再讓人欺負你了。”寶兒在夢裡笑了，嘴角彎彎的。蘇黎也笑了。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看著那棵枯了的桂花樹。她想起丈夫活著的時候，每年秋天，桂花開了，他摘一把桂花放在她枕頭邊，滿屋子都是香味。她說：“你一個大男人，摘什麼桂花？”他說：“你喜歡。”她喜歡。她一首都喜歡。她對著桂花樹，輕聲說：“文遠，桂花樹枯了。但我會把它救活的。就像這個家一樣。我會把它救活的。”風吹過來，枯枝晃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丈夫的回答。但她覺得，他聽到了。他在笑。
第二天，蘇黎開始收拾家。她把砸爛的傢俱搬出去，把破了的窗戶糊上紙，把歪了的門重新裝上。她掃乾淨院子，拔掉雜草，給桂花樹澆水、施肥。鄰居們來看她，有人同情，有人好奇，有人幸災樂禍。她不在乎。她只需要把家收拾好，把布莊重新開起來，把寶兒養大。周老闆來了，帶著幾個夥計，幫她修房子、搬東西。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桂花樹，說：“孟老闆，這樹還能活嗎？”蘇黎說：“能。根還在。澆澆水，施施肥，明年春天就發芽了。”周老闆點點頭。“你也是。根還在。澆澆水，施施肥，明年春天就發芽了。”蘇黎笑了。“對。我也是。”
王德貴被判了流放，家產充公，賠償孟婉清的全部損失。劉大人被革職查辦，永不錄用。蘇黎拿回了自己的布莊，拿回了被搶走的綢緞，拿回了被燒掉的賬本——宋之問幫她從劉大人那裡找回了原賬本的抄本，雖然有些地方燒糊了，但大部分還能看清。她站在庫房裡，看著那些綢緞，一匹一匹的，整整齊齊地碼著。她摸著一匹紅色的綢緞，想起這是她去年從江南進的貨，是最好的雲錦。她本來想留著給寶兒做嫁衣的。寶兒才七歲，離出嫁還早，但她己經在想了。她對著那匹綢緞，輕聲說：“寶兒，等你出嫁的時候，娘用這個給你做嫁衣。好不好？”寶兒在旁邊玩，沒有聽到。蘇黎笑了。沒關係。她聽到了就行。
布莊重新開張的那天，蘇黎在門口放了一掛鞭炮。噼裡啪啦的，響聲傳了半條街。鄰居們都來了，有人送花，有人送匾，有人送雞蛋。周老闆送了一塊匾，上面寫著“孟記布莊”西個字，金燦燦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蘇黎把匾掛在門口，比原來的那塊還大。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匾，笑了。她對著天空，輕聲說：“文遠，你看到了嗎？布莊重新開張了。還是原來的名字，‘孟記布莊’。你的名字。我沒有改。”風吹過來，匾額輕輕晃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丈夫的回答。但她覺得，他聽到了。他在笑。
布莊重新開張後，蘇黎比以前更忙了。她不僅要重新整理庫存、聯絡供貨商、招呼老顧客，還要重建被毀掉的信譽。抄家的事在京城傳開了，有人說她通匪，有人說她冤枉，有人說她活該。不管哪種說法，對她的生意都有影響。老顧客們有的觀望，有的猶豫，有的乾脆去了別家。蘇黎不急。她知道，信譽不是一天建起來的，也不會一天就毀掉。只要她還在，只要她的布還是最好的，客人就會回來。
第一個回來的老顧客是張太太，她丈夫在朝中做御史，家裡不差錢。她站在布莊門口，看著那塊新匾，猶豫了一下，走了進來。“孟老闆，你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