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笑著說：“回來了。張太太，好久不見。您的氣色真好。”張太太嘆了口氣。“好什麼好。我家老爺最近升了官，要辦幾桌酒席，想扯幾匹好布做新衣裳。本來想去別家的，想想還是來找你。你的布，我信得過。”蘇黎從架子上取下一匹石青色的綢緞，放在櫃檯上。“這是新到的杭羅，輕薄透氣，最適合夏天穿。您摸摸。”張太太摸了摸，眼睛亮了。“好料子。多少錢一匹？”蘇黎說：“老價錢。跟去年一樣。”張太太看了她一眼。“你沒漲價？”蘇黎說：“沒漲。老顧客，不漲價。”張太太笑了。“好。給我來三匹。”蘇黎讓夥計把布包好，送到張太太府上。張太太走的時候，回過頭說：“孟老闆，你是個實在人。以後我家用的布，還從你這兒買。”蘇黎說：“謝謝張太太。”
張太太走了之後，小福——不對，這個世界的藥童不叫小福，叫小順子，是布莊的夥計，跟著原主幹了好幾年。小順子湊過來，小聲說：“老闆，張太太是個大主顧，你為什麼不漲價？別人家都漲了。”蘇黎說：“她信我，才回來找我。我不能辜負她的信任。漲價的事，以後再說。”小順子點點頭，雖然不太懂，但他知道老闆說的對。
第二個回來的是李老闆，開酒樓的他跟原主做了好幾年生意，每次給夥計做工作服都從她這兒買布。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匾，站了很久才進來。“孟老闆，聽說你出來了。沒事吧？”蘇黎說：“沒事。清者自清。李老闆，您今天來是……”李老闆說：“我想給夥計們做一批夏衣，要結實耐穿的棉布。你這裡有嗎？”蘇黎從架子上取下一匹藏青色的棉布，展開給他看。“這是新到的江北棉布，比去年的厚實，但價錢一樣。”李老闆摸了摸，點點頭。“好。要二十匹。”蘇黎讓夥計搬布，又送了他一匹白色的細布做裡襯。李老闆推辭，蘇黎說：“拿著。您是老主顧，這是應該的。”李老闆笑了。“孟老闆，你這個人，做生意實在。我以後還找你。”蘇黎說：“好。我等您。”
老顧客一個一個地回來了。有的買得多，有的買得少，但都回來了。蘇黎知道，這不是因為她的布比別人好多少，是因為她這個人。她坐了牢，受了冤，但出來了，站住了。她沒有倒。別人看她沒有倒，就信她。信她的人，就回來了。
但新顧客還不夠多。抄家的事畢竟傷了元氣，很多人還在觀望。蘇黎想了一個辦法。她在布莊門口擺了一個攤子，賣碎布頭。碎布頭是裁布時裁下來的邊角料，不大不小，做鞋面、做荷包、做小孩的衣裳都夠用。她把這些碎布頭按顏色分好，一堆一堆地擺在攤子上，價錢便宜得跟白送一樣。窮人家的女人圍過來，你一堆我一堆地買。有人問她：“孟老闆，你這碎布頭怎麼賣？”蘇黎說：“兩文錢一堆。”那人說：“這麼便宜？你這不是虧本嗎？”蘇黎笑了。“不虧。這些碎布頭放著也是放著，賣了還能換幾個錢。你們拿回去做點東西，比扔了強。”女人們笑了，說孟老闆是個善人。蘇黎搖搖頭。“不是善人。是生意人。你們今天買了我的碎布頭，明天想買好布，自然就想到我了。”女人們點點頭，說有理。果然，沒過多久，就有人來買好布了。先是買幾尺，做件新衣裳；後是買幾匹，給全家做。碎布頭的攤子成了活廣告，比什麼招牌都管用。
小順子佩服得五體投地。“老闆，你這一招真高。我怎麼就想不到呢？”蘇黎說：“你以後做生意久了，自然就想到了。”小順子說：“老闆，你教我做生意吧。”蘇黎看著他。“你想學？”小順子點點頭。“想。我不想一輩子當夥計。”蘇黎想了想。“好。我教你。但你得從最基礎的學起。先學認布，再學算賬，再學跟客人打交道。一步一步來。”小順子高興得跳起來。“謝謝老闆！”蘇黎笑了。“別高興太早。學不好，我可要罵人的。”小順子說：“不怕。你罵吧。”
日子一天天過去，布莊的生意慢慢恢復了。雖然沒有抄家之前那麼好，但一天比一天好。蘇黎不急。她知道，做生意跟種樹一樣，不能急。種下去，澆水施肥，等它慢慢長。長好了，根深了，風就吹不倒了。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匾，想起丈夫。如果他還在，看到這一切，會說什麼？會不會說“婉清，你比我強”？她不知道。但她覺得，他會高興。
寶兒也慢慢好起來了。剛回來的時候，她晚上總是做噩夢，哭著喊“不要打我”“我要娘”。蘇黎抱著她，哄她，拍她的背，一抱就是一整夜。白天，她帶寶兒去布莊，讓她坐在櫃檯後面玩。寶兒不愛玩，就喜歡看布。她摸著那些綢緞，說：“娘，這個布好滑。”蘇黎說：“這是綢緞。等你長大了，娘給你做衣裳。”寶兒說：“我要紅色的。”蘇黎笑了。“好。紅色的。”她想起庫房裡那匹紅色的雲錦，是準備給寶兒做嫁衣的。寶兒才七歲，離出嫁還早，但她在想了。她對著那匹布，輕聲說：“寶兒，等你出嫁的時候，娘用這個給你做嫁衣。好不好？”寶兒沒有聽到，她在看別的布。蘇黎笑了。沒關係。她聽到了就行。
有一天，寶兒問她：“娘，爹在哪裡？”蘇黎愣了一下。“爹在天上。”寶兒說：“天上？那他看得到我們嗎？”蘇黎說：“看得到。”寶兒說：“那他為什麼不下來？”蘇黎想了想。“因為他要看著我們，保護我們。他在天上，才能看到更遠的地方。地上有什麼事，他都能看到。”寶兒點點頭，好像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