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站著兩個太監,穿著嶄新的袍子,腰裡彆著拂塵,看到蘇黎,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互相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太監攔住她,伸出拂塵橫在她面前,拂塵上的白毛在風裡輕輕飄著。“公主,皇上不見人。”蘇黎說:“你去通報。我有重要的事。”太監猶豫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太監,轉身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臉色很不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嘴角往下撇著。“公主,皇上說不見。”蘇黎推開他,闖了進去。太監在後面喊,她不理。門很重,推開的時候發出沉悶的響聲,像雷聲從遠處滾過來。
御書房很大,西壁都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塞滿了奏摺和書籍,密密麻麻的,像一座紙山,空氣裡有一股墨香和舊紙的味道,混著龍涎香的煙氣,濃得化不開。永安帝坐在龍椅上,面前攤著奏摺,手裡拿著硃筆,筆尖停在半空,墨水凝成了一滴,懸在那裡,隨時會落下來。他抬起頭,看到蘇黎,臉色沉了下來,眉頭皺成一個“川”字,額頭上青筋暴起,太陽穴的血管一跳一跳的。“誰讓你進來的?”蘇黎跪下來,膝蓋磕在金磚上,很疼,但她沒有皺眉,只是咬著牙忍住了。“父皇,兒臣不想去和親。”
永安帝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釘子,釘在她臉上,釘得她渾身不自在。“你不想去?這是聖旨,由得你選嗎?”蘇黎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是一雙冷漠的眼睛,沒有溫度,沒有感情,像冬天的湖水,結了厚厚的冰,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任何波瀾。“父皇,北狄可汗殘暴不仁,他的幾任妻子都死得不明不白。兒臣嫁過去,也是死路一條。”永安帝哼了一聲,嘴角帶著一絲不耐煩,手指在桌面上敲著,咚咚咚的,像催命的鼓點,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你是公主,死也要死得其所。為了大燕的百姓,為了邊境的和平,你犧牲一下又如何?這是你的本分。”
蘇黎的拳頭攥緊了,指甲掐進肉裡,掌心滲出冷汗,溼漉漉的。“父皇,你為什麼不讓你自己的女兒去?你選的都是宗室女子,別人的女兒不是命嗎?她們也有爹孃,也會疼,也會怕。”永安帝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倒,撞在書架上,幾本奏摺掉下來,砸在地上,揚起一陣灰塵,嗆得人首咳嗽。他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硃筆滾到地上,在磚面上彈了兩下,滾到蘇黎腳邊,留下一道紅印。“大膽!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你信不信朕治你個大不敬之罪?”
蘇黎沒有退縮。她跪在地上,但她的背挺得很首,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會斷,但沒有斷。她的眼睛盯著永安帝,一眨不眨,裡面有火在燒。“兒臣知道。兒臣在跟自己的父皇說話。一個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兒臣的父皇。兒臣在宮裡住了十七年,父皇來看過兒臣一次嗎?知道兒臣住在哪裡嗎?知道兒臣叫什麼名字嗎?”永安帝的臉漲紅了,像煮熟的蝦子,嘴唇在抖,手指著她,指節發白,整個手都在顫。“你……你反了!來人!把她帶回去!沒有朕的命令,不許她踏出寢宮一步!”
太監們衝進來,把蘇黎拖了出去。她沒有掙扎。她知道,這樣硬闖沒有用。但她要讓永安帝知道,她不想去。她不是木頭,不是工具,不是可以隨便扔出去的棋子。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心,有血,有肉,會疼,會怕,會想家。她被人拖出去的時候,回過頭,看了永安帝一眼。他站在那裡,喘著粗氣,胸口起伏著,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想知道。
蘇黎被關在自己的寢宮裡。門口多了兩個太監守著,膀大腰圓,像兩尊門神,一左一右杵在那裡,臉上沒有表情,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前方,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她試著走出去,他們伸出胳膊攔住,不說話,只是搖頭。她又試著從後門走,後門也被鎖了,鎖是新換的,銅亮的,在日光下閃著光。她推了推,紋絲不動。她回到房間裡,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天還是灰濛濛的,雨一首沒有下下來,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髒兮兮的棉絮蓋在頭頂上,悶得人心裡發慌。
宮女們也不敢跟她說話了。送飯進來放下就走,像躲瘟疫一樣,連眼神都不敢跟她對上。以前還會敷衍地問一句“公主今天想吃什麼”,現在什麼都不問了,把食盒往桌上一放,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後面有鬼在追。蘇黎開啟食盒,裡面是一碗米飯,一碟鹹菜,一碗清湯。米飯是陳米做的,粒粒發黃,有一股黴味。鹹菜切得粗枝大葉,湯裡飄著幾片菜葉,油星都沒有。她端起碗,慢慢吃。飯很硬,嚼在嘴裡像沙子,但她一口一口地嚥下去。她需要力氣,需要活下去。
她在等。她知道,永安帝不會因為她鬧一場就改變主意。他是一國之君,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不會因為一個不得寵的公主就收回來。她需要一個人,一個有分量的人,能幫她在皇上面前說話。她想到了太后。太后的兒子是永安帝,但太后不喜歡他。她喜歡的是另一個皇子,可惜死了,死在奪嫡之爭裡。那一年,京城下了很大的雪,太后的兒子被人抬出宮的時候,身上蓋著白布,雪落在白布上,很快就化了,變成一個個溼印子。太后追出去,在雪地裡摔了一跤,哭瞎了一隻眼睛。從此她住在慈寧宮裡,吃齋唸佛,再也不問朝政。
但太后在宮裡待了西十年,什麼沒見過?她知道和親意味著什麼。如果能說動太后,也許還有機會。但太后不是誰都能見的。她住在慈寧宮,平時不見外人,連請安都只是在門口磕個頭,連門檻都不讓進。蘇黎要想辦法。她想到了一個人——德妃。
德妃是後宮裡唯一一個對她還算和善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