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幹什麼？”蘇黎放下剪刀，跪下來。剪刀掉在地上，叮的一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響亮，彈了兩下，滾到永安帝腳邊。“父皇，兒臣不想去和親。如果一定要去，兒臣寧可死。”永安帝看著她，眼神里有憤怒，也有恐懼。他怕她真的死了。和親的公主死了，北狄可汗會大怒，會發兵，會打仗。他怕打仗。他沉默了很久，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在起伏。外面的風大了起來，吹得窗框哐哐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撞。然後他說：“你不想去，就不去。”聲音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沙啞的，乾澀的。
蘇黎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皇？”永安帝轉過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瘦，肩膀塌著，背微微駝了。“朕會另外選人。你好好待著，別鬧了。”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什麼都聽不到了。風灌進來，吹得燈影搖晃，忽明忽暗。
蘇黎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抖得像風中的樹葉。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門縫裡透進來的一線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趴在地上，哭了很久，哭到沒有力氣了，才慢慢坐起來。她靠在床腿上，看著屋頂的橫樑。橫樑上有一道裂縫，從這頭到那頭，像一道傷疤。她看著那道裂縫，想起原主，想起那個在草原上死去的女孩。她死的時候，帳篷的頂上有沒有裂縫？她有沒有看著那道裂縫，等著天亮？天沒有亮。蘇黎替她等到了。
第二天，訊息傳開了。公主不去和親了，皇上改了主意。宮女們看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冷漠的、無視的，而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敬畏，像看一個從墳裡爬出來的人，又像看一個瘋子。她們不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公主鬧了一場，皇上就改了主意。一個不得寵的公主，能讓皇上改主意，這本身就很稀奇。有人說是公主以死相逼，有人說是太后說了話，有人說是德妃幫了忙。不管哪種說法，結果都一樣：李明月不用去北狄了。
但蘇黎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皇上說了“另外選人”，那就意味著，會有另一個女孩被送去那個地方，替她去死。她不能坐視不管。她去找了德妃。德妃正在喝茶，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葉片在杯子裡舒展開來，像一朵朵綠色的花，浮在水面上。德妃看到她，放下茶盞，嘆了口氣。“明月，你來了。聽說皇上改主意了？你沒事了？”蘇黎坐下來，首截了當地說：“娘娘，父皇說要另外選人。他會選誰？”德妃嘆了口氣，眼神里有疲憊，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火苗越來越小，越來越暗。“還能選誰？宗室裡的女孩子，父母雙亡的、不得寵的、沒有靠山的。跟你一樣。就像當年的你一樣。”蘇黎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絞著衣角，把衣角絞出了褶皺。“娘娘，有沒有辦法，讓皇上不和親？”
德妃愣住了，手裡的茶盞差點掉下來，茶水晃了出來，灑在桌面上，洇溼了一塊。“不和親？北狄可汗指名要娶大燕的公主，不給就打仗。皇上怕打仗，所以一定要給。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打仗。當年北狄人打過來的時候，他三天三夜沒睡覺，急得嘴角起泡。”蘇黎說：“如果北狄可汗自己不要了呢？”德妃不明白。“他怎麼會不要？他點名要的，能不要嗎？”蘇黎說：“如果他知道，大燕的公主嫁過去就是死，他還會要嗎？他要的是和平，不是屍體。如果大燕告訴他，和親可以，但公主死在草原上，大燕不會善罷甘休，他還會要嗎？”德妃看著她，眼神里有驚訝，也有敬佩，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你……你想跟皇上說這些？”蘇黎點點頭。“我想試試。”德妃沉默了很久，放下茶盞，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幾步，步子很碎，像在丈量什麼。“你膽子太大了。上次鬧了一場，皇上沒罰你，是怕你出事。你再鬧，他不會饒你。他是皇上，不是父親。他沒有心。”蘇黎說：“我不怕。總要有人說的。不然，還會有別的女孩替我去死。就像我差點替別人去死一樣。”德妃看著她，嘆了口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無奈。“你像你母妃。她也是這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當年她非要見皇上一面，跪了三個時辰，膝蓋都爛了，最後還是沒見到。她到死都在等皇上來看她一眼，皇上沒來。”
蘇黎又去了御書房。這次太監沒有攔她，也許是因為上次的事，也許是因為皇上下過令。她走進去，永安帝正在批奏摺，面前攤著一堆文書，硃筆在手裡轉著，筆尖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看到她，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發怒，只是把硃筆放下了。“你又來做什麼？”蘇黎跪下來。“父皇，兒臣有話要說。”永安帝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他的眼睛還是那麼冷，但今天多了一絲疲憊，眼袋很重，法令紋也更深了。“說。”蘇黎抬起頭。“父皇，北狄可汗要的是和平，不是公主。他拿了公主，也不會停止騷擾邊境。這幾年的和親，哪一次真的換來和平了？”永安帝的臉色變了，手指在桌面上敲著，咚咚咚的，比上次更重，更快。“你懂什麼？國家大事，輪不到你一個女子插嘴。你母妃都不敢跟朕說這些。”
蘇黎沒有退縮。“兒臣不懂國家大事。但兒臣知道，和親解決不了問題。北狄人搶了就走，拿了東西就翻臉。他們不會因為一個公主就守信用。父皇，與其把女兒送出去送死，不如把錢用在邊關上。修城牆、練士兵、買馬匹。北狄人來了，就打回去。打疼了，他們就不敢來了。”永安帝看著她，眼神里有複雜的東西，憤怒、驚訝、思考，交織在一起，像一團亂麻，理不清。他沉默了很久，手指不敲了，安靜地放在桌面上，一動不動。外面的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裡照進來，照在御書房的地上，金燦燦的，像一條河。然後他說：“你回去吧。朕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