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周萍坐在方公館偏院的窗前，桌上的粗陶茶杯裡的茶己經涼透了，她也沒心思換。
偏院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方太太端著個熱騰騰的糖糕走進來，看見她盯著窗外出神，輕輕把盤子放在桌上。
“還在擔心老趙呢？”
周萍回過神，勉強笑了笑。
“嗯，他引開日軍的時候胳膊受了傷，我怕他撐不住。”
方太太拉過凳子坐在她對面，拿起一塊糖糕遞到她手裡。
“你放心，老趙那孩子機靈得很，又是個有福氣的，肯定能平安回來。我己經安排人在城門口盯著了，一有訊息立刻來報。”
周萍接過糖糕，咬了一口，甜膩的桂花味在嘴裡散開，她卻嘗不出什麼味道。
“方太太，你說他會不會被日軍抓住啊？”
“別瞎說。”
方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很篤定。
“我見過那麼多年輕人，就數老趙眼神最正，像他這種心裡有根的人，閻王爺都捨不得收。”
兩人正說著，院門口突然傳來張媽急切的腳步聲，人還沒進來，聲音先飄了進來。
“太太！周小姐！老趙先生回來了！在後門口呢！”
周萍手裡的糖糕“啪嗒”掉在盤子裡，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人己經衝了出去。
後門口的牆根下，老趙正扶著牆喘氣，身上的粗布褂子被劃爛了好幾道，胳膊上的滲血把繃帶染得通紅，臉上沾著泥和草屑，看見她跑過來，露出個疲憊的笑。
“我回來了，沒耽誤事吧？”
周萍跑到他面前，腳步猛地頓住，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她想罵他怎麼這麼久才回來，想問他疼不疼，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到最後只化作一句：“回來就好。”
這是老趙第一次看見周萍笑，之前她要麼是嚴肅談工作，要麼是皺眉擔心，眼下嘴角輕輕揚起，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連眼尾的紅都顯得格外軟。
老趙看得愣了愣，心臟突然跳得快了些，剛要開口說什麼，方太太也跟著走了過來，看見他這一身狼狽，趕緊招呼人。
“快進屋！張媽，去打盆熱水來，再把醫藥箱拿過來！”
老趙被兩人簇擁著進了屋，熱水端過來之後，他簡單擦了擦臉上的泥汙，周萍拿起碘伏和紗布，小心翼翼地幫他重新包紮胳膊上的傷口。
她的動作很輕，指尖碰到他的皮膚時，兩人都下意識地頓了頓。
“剛才出城的時候遇到偽軍盤查，我躲的時候扯到了傷口，沒什麼大事。”
老趙先開口打破了沉默，故意說得輕鬆。
周萍沒抬頭，手裡的動作沒停，聲音有點啞。
“以後不許再一個人引開追兵了，要去也是一起去，萬一你出事了，我怎麼跟司令員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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