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那截灰濛濛的城牆輪廓上，像落在一塊生了鏽的鐵皮上，泛著暗啞的光。
林驍蹲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柳樹底下，把褂子領口往上提了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泥的布鞋。鞋面破了兩個洞，露出來的腳趾頭黑乎乎的，倒是正好——像走了遠路的莊稼人。
周萍從樹林裡走出來，換了一身灰布衣裳，頭髮用藍頭巾裹得嚴實，手裡挎著個竹籃子，籃子裡放著兩把乾菜。
她走到林驍面前，上下了他一眼：“把你那件灰褂子脫了。”
林驍愣了一下：“怎麼了？”
“太齊整了。”周萍說著，從籃子裡掏出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布衫扔給他，“穿這個，像趕集的老鄉。”
林驍接過衣服抖開，看了一眼，倒也沒說什麼，背過身把褂子換了。補丁布衫穿在身上，領口有些發鬆，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原來那件舊了不少。
他低頭扯了扯衣襬：“行了吧？”
周萍掃了一眼：“褲腿再沾點泥。”
林驍彎下腰，抓了一把水溝邊的溼泥，往褲腿上抹了兩把。泥水滲進布紋裡，髒得恰到好處。
周萍這才點了頭：“走吧。菜農都趕早，咱不能落在他們後頭。”
兩人一前一，沿著土路往東安縣城的方向走。路上漸漸能看到挑著擔子的菜農，有的趕著騾車，有的挑著兩個竹筐，筐裡裝滿青菜蘿蔔，往城門的方向挪。
林驍走在周萍身後，腳步放慢了些，跟前面的菜農拉開一段距離，低著頭，像是怕見光似的。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城門己經開了。
兩個偽軍抱著槍站在門洞兩邊，一個歪戴著帽子，正在打哈欠。另一個蹲在牆根下啃燒餅，看見進城的菜農，連眼皮都沒抬。
林驍，跟在周萍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走。
城門口沒有設卡，也沒有盤查。偽軍只顧著啃自己手裡的燒餅，連看都沒看這一溜進城的菜農一眼。
周萍走過了城門洞，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回頭，就那麼挎著籃子往前走著。
林驍跟在她後面，走過了城門洞。
他走過來的那一瞬間，城門邊那個啃燒餅的偽軍抬起眼來，掃了他一眼。也就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啃燒餅。
過去了。
林驍的心跳沒有多快一下，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但他沒有放慢腳步，一首跟著周萍往前走。
進了城，街道比西縣寬了不少。路兩邊的鋪子己經開了門，有賣布匹的，有打鐵的，還有一間藥鋪，門口掛著褪色的膏藥幌子。
周萍沒有在東大街上走太久，拐進一條窄巷，又拐進另一條，巷子越走越安靜，路兩邊的牆越來越高。
走到巷子盡頭的時候，她停下腳步。
一扇黑漆木門，門板舊得發灰，門口掛著一塊木牌——“永昌糧行”。
周萍抬手敲了三下門，停了一下，又敲了兩下。
門裡安靜，傳來一陣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是個五十歲的男人，頭髮花白，臉上佈滿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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