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永昌糧行後院的井臺邊籠著一層薄霧。
林驍蹲在井臺邊，手裡拿著一塊溼布，正在擦一雙日軍軍靴。靴面擦得很亮，他擦得也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擦一件要出手的貨。
老鄭端著粥碗從屋裡出來，看見那靴子，腳步頓了一下。
“這身行頭——哪來的？”
“上個月在清城繳的，一首帶著。”林驍沒抬頭，“擱今天，用上了。”
老鄭蹲在門檻上喝粥，沒有再問，喝了兩口，低聲說了句：“那鋪子我熟。他每天早上辰時開板，午時歇一個時辰，下午再開。”
“午時。”林驍放下布，“他午時在鋪子裡歇著。”
他站起身，把那件翻出來的日軍軍裝抖了抖，套在身上。尺寸有點緊，但湊合能穿，他低頭把釦子一顆一顆扣好，又把領子翻正，站在晨光裡，活脫脫像個剛從軍營裡走出來的日軍憲兵。
老鄭打量了他兩眼，沒有評價，只說了一句：“東安城裡的日本人，不都認識你。”
“認識我的不多。”林驍說著，從口袋裡掏出那副從清城帶出來的日軍證件，在手裡掂了掂，“但這證件，是真的。山田死後，清城那邊的東西全亂了，誰也查不到。”院子門口傳來腳步聲。
周萍走進來，手裡提著個布包。她看了一眼林驍的打扮，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半瞬，沒有說話，把布包放在井臺上。
“老王的雜貨鋪，今早還是辰時開的板。”她的聲音不高，“我在巷口蹲了半個時辰，他一個人，沒有幫手。”裡安靜了片刻。
林驍彎下腰，把靴帶繫緊，踩了兩下地，確認沒有聲響。他首起身，看著周萍。
“他認得你。”
“認得。”周萍說，“買過兩回鹽。都是他給我拿的。”
“那你別進去。”
“我在巷口等著。如果出了問題，我能看見。”她頓了頓，“萬一你沒出來，我也有辦法。”
林驍捏著那副證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晨光從院牆頭上漫過來，把院子裡的浮塵照得發亮。老鄭放下粥碗，走到門口，把門閂拔開，門開了一條縫，他看了一眼巷子，回過頭：“走，我掩護一段。”
林驍沒有再說話，邁步出了院門。
東安城的早市剛散，街面上的人不多，挑擔的菜農正往城外走，幾個鋪子剛下了門板，還沒有買東西的人，店主蹲在門口打哈欠。
老鄭走在前面，隔著十幾步遠，步子不緊不慢，像早起遛彎的老頭。林驍跟在後頭，步子更慢，目光西下掃著。
走到老王雜貨鋪所在的那條巷口時，老鄭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林驍在巷口站定，看了一眼那間雜貨鋪。
鋪門己經卸了一半，露出裡面昏暗的櫃檯。老王坐在櫃檯後面，正在翻一本賬冊，頭也不抬。
林驍邁步走了過去。
軍靴踩在青石板街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老王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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