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柳鎮,路開始變窄。兩邊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茬齊踝,在午後的斜陽裡泛著一層黃灰。遠處隱約能看到幾棵老榆樹,樹底下有幾間草屋頂——河灣村到了。
林驍放慢腳步,目光掃過前頭的地形。河灣村比柳鎮小,十幾戶人家沿河灣的弧線排開。村口沒有哨兵,看不到人走動,但村東頭那棵老榆樹底下,停著一輛破板車,車板上蓋著草簾子,鼓起來一塊,像是蓋著什麼。
他蹲在路邊,仔細看了一會兒車上覆蓋的草簾子,然後回頭對手下的戰士打了個手勢:散開,圍過去。
三十多人無聲地扇形散開,向村口包去。繞過村口柴垛的時候,林驍看到了那輛板車周圍的地面——有人蹲坐的痕跡,地上的土被腳跟碾出幾個淺淺的坑。草簾子有一角被捲起來過,又放下來,邊緣的褶皺沒有對齊。
他首起身來。其他戰鬥小組己經沿著村子的邊緣摸了過去。沒有遇到任何抵抗,既沒有人逃跑,也沒有人開槍。他們逐戶敲門進去,確認了幾個屋子的情況,又退了出來。
小陳從村西頭跑過來:“屋裡搜過了,沒有人。有兩間屋子的灶臺還是溫的,做飯的時間不長。人己經往北走了,大概帶走了一部分乾糧。”
林驍沒有接話。他走到那輛老榆樹下的破板車前,伸手掀開草子。
下面是一床老舊的棉被,被子掀起一角,露出小半截黃綠色的布邊——是日軍軍裝的袖子。他把草簾子蓋回去,回頭看了一眼村北的方向。那邊是莊稼地的盡頭,有一道矮坡,坡上有一條被荒草半掩著的小徑,蜿蜒著消失在矮坡後面。
“追不追?”小陳問。
林驍蹲在板車邊,想了想:“不追了。他們往北跑,那邊沒有咱們的地盤,也過不了河——他們跑不遠。”他站起來,“清查一下村子,看看有沒有老百姓。走之前把他們留下的草簾子和被子收拾乾淨,不要落得亂糟糟的。”
小陳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林驍沒有跟著走。他蹲在那輛破板車旁邊的陰影裡,看著地上一處被腳跟碾過的凹痕。痕跡邊緣的土屑還很新,沒有沾上灰塵。他伸手,用撥了撥那團土屑,又縮回了手。
傍晚的太陽落到樹梢底下去了。河灣村東頭那棵老榆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樹下一片涼蔭裡,那輛板車靜靜地停著。草簾子己經重新蓋好了,邊角壓在車的木欄下,平平整整的。
林驍蹲在樹影裡,沒有動。耳朵裡能聽到遠處傳來戰士們的腳步聲和低聲的交談聲,在返回的方向上越來越近。他沒有起身迎上去,依舊蹲在原處。
小陳帶隊回來了,走到他跟前:“全村清查完了,一戶不落。沒有留下能用的東西。”
“你們辛苦了。”林驍說著,把手從膝蓋上拿下來,“撤吧,人追不追的事,回去讓趙司令員定。”
隊伍沿著來路往回走。路過柳鎮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下來了。鎮口的炊煙比來的時候粗了些,有人家己經點上燈,昏黃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他們順著原路從鎮子中央穿過,沒有停步。走到鎮口那棵歪脖子槐樹的時候,林驍停下來,看了一眼鎮子深處的方向。
“柳鎮的情況,回去也一併報上去。”他說,“村民的灶和炊具都齊全,沒有被燒搶過的痕跡。隊伍經過的時候沒有驚擾他們,可以先放一放。”
“是。”
隊伍繼續往回走。天黑透的時候,安平縣城的城牆輪廓出現在前方。
城門口有人等著。周萍站在城門洞旁邊的牆根下,手裡沒有拿東西,空著手靠在牆上。隊伍走近了,她沒有動,等人群從面前走過,等到走在最後面的那個影子上前,她也沒有站首身。
林驍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你在這兒候著?”
“趙司令員讓炊事班留了飯。”周萍說,“他正在屋裡盤算下一步的事兒,說等你們回來了一塊兒碰個頭。”
林驍沒有接話。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小陳己經帶著人往院子那邊去了。他又轉回頭來,看著周萍,聲音不高不低:“柳鎮是空的。河灣村的日軍往北跑了,走得不遠,跑不掉。”周萍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先吃飯。”
他應了一聲,邁步朝院子裡走去。周萍跟在他後面,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炊事班那邊果然還亮著燈,灶臺上溫著一盆粥。
趙司令員蹲在屋簷下,手裡拿著一根火柴桿剔著牙。看見林驍進來,沒有站起來:“河灣村的兵,你估摸著有多少?”
“不多,二三十人。從村子留下的痕跡看,走得不算慌張,有秩序帶走了一部分乾糧。”
趙司令員點了點頭,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對著夜色說的:“打下來的地方能安頓好,打下來的地盤才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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