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臺階上，低頭地上磚縫裡那株草芽。它己經比今早長高了一些，頂部的兩片葉子舒展開來，在風裡輕輕搖著。
城北那片房子搜完以後，各隊陸續收了工。五撥人在城隍廟前的空場上重新聚齊，報上來的結果大同小異——大部分房子是空的，有人住的也全是普通老百姓，各家藏起來的只有米麵糧食，沒有槍彈，也沒有穿軍裝的人。
領隊的老周最後補了一句：“城西那一片有兩間屋子的鎖是新的。”
林驍抬起頭：“新鎖？”
“對。”老周說，“鎖是新的，掛環也是新的。像是剛換上不久。屋裡沒人，傢俱擺得整整齊齊，不像住人的樣子。”
林驍想了想：“帶我去看看。”
城西那兩間屋在一條窄巷的深處，門板舊得發黑，但上面的鎖確實是新的，掛環也亮閃閃的。
林驍蹲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去碰那把鎖。他繞著屋子走了一圈，後牆根下有一扇小窗，窗板關著，沒有上閂。他伸手推了一下窗板，窗開了。
屋裡很暗，但能看出來收拾得乾淨——一張桌子，一條凳子，靠牆一張木板床，床上的被褥疊得方正，像是有人認真整理過。
林驍沒有急著進去。他蹲在視窗，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裡的陳設很簡單，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但他注意到靠牆角放著一隻木頭箱子，箱蓋敞開，裡面空空的。箱角的鐵皮上，有一道淺淺的刮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磨出來的，剛好能卡進一條皮帶扣。
他縮回頭，把窗板重新合上。
“屋子有段時間沒人住了，但住的人走得不急。收拾了東西，鎖了門走的。”他頓了頓，“會收拾東西走的人，不是普通老百姓。”
“那可能是誰？”
“可能是給日軍做事的。”林驍從窗邊走開，“也可能是想把自己收拾得不像日軍的人。不管哪種，人會回來的。”
“等？”
“不光是等。”他說，“你派兩個人留在巷口，看著這屋子。天一黑，如果沒人回來，那就不等了。”
老周應了一聲去安排了。林驍沿著窄巷往外走，走回正街的太陽地裡。
午後，他蹲在城隍廟門口的石獅子底座上，小陳端著兩碗水過來，遞給他一碗。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沒有說什麼。
“那個日軍通訊兵招了些什麼？”小陳蹲在旁邊問。
“他說他原來在清江那邊，部隊打散了以後跟著幾個人往西跑。跑了三天，那幾個人各自散了，就剩下他自己沿著河走。”
“他不知道別處還有散兵？”
“他說不知道。”林驍頓了頓，“但他說了一個事——他說在河對岸見過一盞燈，晚上亮的，隔了一天又亮了一次。他摸不清是什麼，不敢過河去看。”
小陳手裡的碗停了一下：“河對岸？”
“嗯。河對岸是荒灘，沒有村子。”林驍說，“荒灘上點燈，不該。”
“會不會是咱們的人？”
“咱們的人沒在對岸活動的安排。”
兩人蹲在石獅子底座下，都沒有再說話。傍晚的風從河面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腥味——很淡，但能聞得到。
暮色沉下來的時候，老周從巷口那邊跑回來了。他蹲到林驍面前，喘了口粗氣：“那屋子，有人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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