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比青雲城小了一半，城牆矮矮的，城門口的守衛打著哈欠看人進出，問也沒問就把兩人放進去了。樑子安家在城北一條窄巷裡，院門很舊，門軸缺了油，推開時發出長長的吱呀聲。
院子裡晾著一排洗過的舊衣裳，牆角堆著幾捆乾柴，灶房門口的小桌上擱著半碗沒喝完的米湯，己經涼透了。一個鄰居大嫂正坐在堂屋門口的矮凳上納鞋底，見樑子安回來趕緊站起來：“你可算回來了！你爹今早又燒了一回，我給他灌了兩碗溫水，剛退下去一點。”
樑子安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屋裡，雲芷跟在他身後跨過門檻。屋裡光線有些暗，視窗的布簾拉了一半，一張舊木床上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面色潮紅，嘴唇乾裂起皮，呼吸淺而急促，胸口隨著每一次吸氣都微微凹陷。額頭上搭著一條溼毛巾，毛巾邊沿己經被體溫烘乾了，只剩中間一小塊還是涼的。
雲芷把藥箱放在床邊的凳子上，先沒有急著把脈，而是俯身湊近看了看病人的面色和瞳孔，又伸手探了一下他頸側的體溫和脈搏。手心貼上去的瞬間，她能感覺到一股異常的燥熱從皮膚下面透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燜燒。
“燒了多久了？”她問。
“半個月了。”樑子安站在床邊，雙手攥著衣角，“一開始只是低燒，以為是受了風寒，吃了兩天發汗的藥。結果汗沒發出來，燒反而加重了，人就昏過去了。中間醒過兩次，每次醒不了多久就又燒迷糊了。”
雲芷點了點頭，把病人的手腕從被子裡輕輕托出來搭脈。脈象浮而澀，跳得沒有規律，像一條被石頭堵住了河道的水流，想往前衝卻衝不動。她又換了另一隻手，同樣搭了一遍，然後俯身把病人的上衣輕輕掀開一角，在他肋骨兩側和肚臍周圍按了按。
病人沒有任何反應，昏迷得很深。
“三焦淤堵。”雲芷收回手，語氣確定，“他體內有一團邪熱悶在臟腑之間，上不去下不來，堵在了三焦的通道上。不是外感風寒，是內邪淤積。之前吃的發汗藥反而把邪熱逼得更深了，所以燒不退，汗也出不來。”
樑子安聽得臉色發白：“那還能治嗎？”
“能。”雲芷打開藥箱，取出銀針和一包乾艾絨，“但需要先把他體內的淤堵打通，把邪熱引出體表。過程會有些刺激，病人可能會出汗抽搐，是正常反應，不用慌。”
她把銀針在燭火上過了火，第一針紮在病人胸口正中的膻中穴，針尖斜向上刺入半分，捻轉了幾下。病人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醒。第二針紮在肚臍上三寸的中脘穴，第三針紮在兩側肋骨下方的章門穴。三針下去之後，雲芷把幹艾絨捏成小團放在針柄上點燃，青煙嫋嫋升起，帶著濃烈的艾草氣息瀰漫了整間屋子。
樑子安站在旁邊看著，手攥得緊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父親的臉色。
約莫過了小半盞茶的工夫，病人的臉色開始發紅，額頭和頸側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那些汗珠一開始是透明的，慢慢地變得有些發黃，散發著一種淡淡的酸腐氣。汗出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病人的呼吸從急促漸漸平緩下來，胸口的凹陷淺了一些，面色也從潮紅變成了接近正常的淡粉色。
雲芷收了針，用乾淨的布巾把病人額頭的汗擦掉，又給他餵了小半碗溫水。她重新搭了一下脈，脈象雖然還是浮，但己經不澀了，像一條被疏通了的河道，水流恢復了順暢。
“燒會慢慢退下去。”她對樑子安說，“但這幾天不能掉以輕心。他昏迷了半個月，身體底子虧了不少，退燒之後要好好養一陣子。我留幾副藥在這兒，早晚各煎一次，喝完我來換方子。”
她站起身把銀針擦乾淨收回藥箱，又寫了詳細的藥方和注意事項交給樑子安。樑子安接過紙的時候手還在抖，低頭看了好幾遍才抬起頭來，眼眶有些發紅：“雲大夫，我……”
“好好照顧你爹。”雲芷打斷他，“等他醒了跟我說一聲，我再來看。”
樑子安連連點頭。他給雲芷騰了一間乾淨的廂房出來，床鋪是新換的，枕頭有曬過的太陽氣味。雲芷沒急著歇下，在院子裡把帶來的藥材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多餘的幾包收進藥箱底層。
到傍晚的時候，樑子安衝進院子裡喊：“雲大夫！我爹醒了！”
雲芷進去看的時候，病人己經睜開了眼，雖然還不能說話，但目光能追著人的動作轉動了。他看見雲芷時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樑子安在旁邊輕聲說：“爹，這是雲大夫，專程從青雲城趕來看你的。”
病人的眼眶溼了，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沒能說出完整的話來，只是艱難地抬起右手朝雲芷的方向伸了一下。雲芷握住那隻瘦得只剩骨頭的手，探了一下脈，說：“燒在退了，後面慢慢養。您好好歇著，不急著說話。”
她在青州待了三天。第二天病人能坐起來喝粥了，第三天己經能靠著枕頭斷斷續續說幾句話。到第西天早上燒徹底退了，面色雖然還是虛白，但眼神清亮了許多，拉著雲芷的手用沙啞的嗓音說了半天話，翻來覆去都是道謝的話。
雲芷走的那天樑子安送到城門口，非要往她藥箱裡塞一包乾棗和一袋新打的米。她推不過，收了棗，把米留了一半給他：“你爹要多吃些有營養的，米留著給他熬粥。”
樑子安站在城門口目送她走遠，喊了一聲：“雲大夫，等我爹好了，我去青雲城看你！”
雲芷沒有回頭，擺了擺手。馬蹄聲沿著官道一路向西，路兩旁的楊樹己經被春風催出了一樹綠葉，在日光裡嘩啦啦地響著，碎影落在馬背上晃來晃去，和來時看到的那些剛冒芽的枝頭己經截然不同了。
走到半路她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喝了口水，抬頭看了看天色。雲層薄薄的，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風吹過來己經帶了些初夏的暖意，不再是春天那種微涼的、帶著水汽的風了。
路邊的野花開得正盛，一小簇一小簇地綴在草叢裡，黃的白的小朵，被馬蹄帶起的風壓下去又彈起來。她把水囊收好，重新勒了勒藥箱的帶子，沿著官道繼續往前走。馬蹄不緊不慢地踏著土路，身後是己經治好的病人，身前是一座還沒到但知道在等她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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