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鴆竹心》第109章 歸途遇中雨,暮色入大門(1)

作者:心夢煙雲·3個月前

返回的路比去時走得快。馬也認路了,不用催就自己沿著來時的方向跑,蹄子踏在己經踩熟了的土路上,節奏又穩又勻。雲芷把藥箱橫放在馬鞍前面,一隻手扶著,另一隻手鬆松地握著韁繩,任由馬自己跑。

路上在岔口歇了兩回,第一回在一棵大樟樹底下喝水,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她靠著樹幹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看著路面上偶爾經過的一兩個行人和一輛牛車,日頭照得人有些犯困,但沒睡,喝了水就繼續趕路了。

第二回歇的時候己經開始飄雨了。起初只是稀稀拉拉的幾滴,落在土路上砸出一個個小圓點,雲芷看了看天,雲層不厚,不像是要下大雨的樣子,便沒有停,繼續趕路。結果走出兩三里之後雨絲變密了,細細的,斜斜的,被風一吹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她也沒有躲,由著雨落在身上,反正己經是春末了,雨不涼,淋溼了也不覺得冷,反而有種被洗淨了什麼的感覺。

馬走得不緊不慢,雨也下得不緊不慢。路兩邊的莊稼地被雨簾籠著,新出的禾苗綠得發亮,雨水順著葉尖滴進泥裡,悄無聲息。田間有幾個戴斗笠的人還在彎腰幹活,背影在雨幕裡模模糊糊的,像幾幅沒畫完的水墨畫。

雨在雲芷快到青雲城時停了。太陽從雲層背後探出來,把溼漉漉的官道照得泛光,路面上的積水映出天空和樹影的倒影,馬蹄踏上去碎成一片搖晃的金色。遠處的城牆在雨後顯得格外清晰,灰撲撲的牆體被洗得乾淨了不少,牆根處長了一溜青苔,遠遠看過去像給城牆穿了條綠邊。

她經過城門時值守換了一個人,是個不認識的新面孔,但對方看見她揹著藥箱進城,也沒有攔,只多看了兩眼就移開了目光。街上的路還是溼的,幾個小孩蹲在路邊的積水坑旁疊紙船放進去,船歪歪扭扭地漂了幾步就翻了,小孩們咯咯笑著重新疊。

拐上通往書院的那條土路時,天色己經有些暗了。路兩旁的野草比走時長高了不少,有些己經冒出了細小的花苞。坡下的新木屋亮著燈,橘黃色的光從窗格里透出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小塊暖融融的亮。屋裡傳來說話聲和碗筷碰撞的脆響,混著灶房裡炒菜的油煙氣,被晚風裹著飄散了大半條土路。

雲芷勒馬停在院門口時,看見那兩棵歪柳樹的枝條垂得更低了,新葉密密麻麻地綴滿了每一根細枝,在晚風裡輕輕搖晃著。院牆上的金銀花藤己經爬到了牆頂另一側,密密匝匝地鋪了整面牆,有幾朵花己經開了,淺黃色的,在暮色裡看不真切,但能聞到那股清甜的香氣散在空氣裡。

院門沒關,半掩著,透出灶房的燈火。她推門進去,看見沈清辭正蹲在灶臺前面添柴,聽見推門的聲響轉過頭來,看見是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比預想的回來得早。”

“路上沒耽擱。”雲芷把馬拴在院門口的柳樹上,拎著藥箱走進來,“青州那邊的病人己經退了燒,後面的恢復就靠慢慢養了。”

沈清辭應了一聲,轉身從灶臺上端出一個粗碗:“粥還溫著,炒了盤春筍,你吃著,我去給馬添把草料。”

雲芷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桌旁喝粥。粥還是熱的,米粒己經煮得開了花,稠稠的一碗,就著那盤清炒春筍吃得很順。灶膛裡的餘火把灶房烘得暖融融的,窗臺上一盞油燈把影子投在牆上,微微晃動著。她吃到一半時抬頭看了一眼院子——金銀花藤在夜風裡輕輕擺動,坡下的燈火還亮著,隱約能聽見那邊傳來的說話聲和偶爾的一兩聲笑。

沈清辭添完草料回來,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說:“你走的這幾天,坡下的新屋己經蓋好了三間。落雁山莊的人搬進去了,說住著踏實,晚上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小孩們呢?”

“學了《百家姓》的前兩頁,小的那個還不太會背,大的幾個己經能寫出來了。”沈清辭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她,“田家娃寫的,非要等你回來看。”

雲芷放下碗接過紙展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雲大夫好,我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了。田豆子。”每個字都寫得很大,筆畫佔滿了整張紙,但結構還算完整,最後一筆的勾也帶出來了,雖然有些歪。

她看了一會兒,把紙摺好放進了懷裡夾層的那一疊東西里。

“這兩天還有人來找你。”沈清辭說,“城南那個姓孟的老大夫來了一回,說有幾個疑難雜症想問你看看。還有鎮上兩個病人,說是以前的老病號,聽說你回來了專門跑了一趟,我讓他們明天再來。”

“明天都讓他們過來吧。”雲芷把粥碗裡的最後一口喝完,“藥箱裡的藥還夠,不夠的話我去後山採一些。”

沈清辭點了點頭,又說:“對了,靈月昨天來了一趟,送了一罐新醃的梅子。她聽說你出遠門了,沒多留,放下就走了。”

雲芷端著空碗停了一下,然後起身去灶臺邊洗了碗,擦乾了放回碗架上。她站在灶臺前看著窗外院子裡的夜色,院牆上的金銀花藤在月光裡泛著淡淡的銀灰色,遠遠地能看見一朵初開的花瓣在夜風裡輕輕顫動。

“我去把藥材理一理。”她轉身走向廂房,“明天要看診,得先把藥櫃備好。”

她推開廂房的門,裡面比她走時整齊了不少。藥櫃上擦過了,落灰清得乾乾淨淨,每層隔板上的標籤都換了新的,字跡是沈清辭的,工工整整地寫著每種藥材的名字和位置。木架上的陶罐按類別重新排列了一遍,常用的放在隨手能夠到的位置,少用的放在上面幾層。

雲芷站在藥櫃前看了一會兒,拿了一包需要重新晾曬的茯苓走出來鋪在廊下的竹篩裡。夜風把茯苓的土腥氣吹散了一些,混著灶房飄出的柴火餘味和院牆上金銀花的甜香,在院子裡慢慢地彌散著。

她鋪完茯苓站起來,靠在廊柱上歇了一口氣。月光把整座院子照得清清楚楚——那兩棵歪柳樹的影子落在院牆上,和金銀花藤的藤葉疊在一起;灶房門半掩著,裡面透出來的暖光在地上鋪了一小塊;院門口的馬正低頭吃草料,嚼得慢悠悠的,時不時打個響鼻。

她站了一會兒,聽見坡下傳來一聲孩子的笑聲,尖尖的,亮亮的,在夜風裡傳出去很遠,然後被田野裡的蛙聲蓋了過去,融進了整片春末夏初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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