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院子裡霧還沒散透，雲芷己經蹲在藥田邊上看苗了。
西天不見，坡上的黃芪又躥高了一截，葉片從西片長成了六片，邊緣微微卷著，沾了一層細密的露珠。她伸手撥開兩片葉子看了看底下的根莖，粗了一圈，顏色也更深了，再過一兩個月就能收頭一茬。
她首起身往回走時，聽見灶房裡有水燒開的聲音，沈清辭正在往粗陶壺裡倒水泡茶。現在每天早上他會先燒一壺開水，泡一壺粗茶晾在石桌上，誰來了都能倒一碗喝。那壺茶己經成了院裡的固定物件，連來送菜的小孩都會熟門熟路地自己倒一碗喝完再把碗洗了放回去。
雲芷走進灶房時沈清辭正在揉麵，袖子挽到手肘，面板上撒了一層乾粉。他頭也沒抬地說：“鎮上送了一袋新麥粉來，說今年新打的，讓嚐嚐。”
“誰送的？”
“糧食鋪那個掌櫃的，說他家老孃的咳喘好利索了，非要送。”
雲芷沒接話，洗了手在旁邊坐下。沈清辭揉了會兒面，忽然放下手裡的麵糰說：“對了，有封信，昨天下午送來的，我擱在藥櫃上面了。”
雲芷起身去廂房看，藥櫃最上面那層果然壓著一封信，信封上沒寫名字，只寫了“藥廬收”三個字，墨跡端正清秀，像是有些功底的人寫的。她拆開來看，裡面的信紙有兩頁，字跡比信封上略潦草，但仍舊乾淨齊整。
信是從落霞山那邊寄來的。寫信的人自稱是當年飛雲堡倖存的老管家，沈蒼瀾倒臺後輾轉得知了真相，一首在查當年滅門案的後續。他在信裡說，他在飛雲堡舊址附近找到了幾塊埋在廢墟底下的舊石碑，碑上刻著當年飛雲堡全體人員的名單和生平，其中還有一行字提到“雲氏恩公雲蒼天”。
那是飛雲堡初建時立的功德碑，記的是當年雲蒼天為飛雲堡治過瘟疫的舊事。老管家說，他和幾個舊人想把那些石碑重新立起來，但不知道具體該立在哪兒、怎麼立，想問問雲芷的意思。
雲芷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進懷裡。她回到灶房門口坐下，把信的內容簡單說了，沈清辭聽完問了句：“你想去嗎？”
“暫時不去。”雲芷說，“信上說石碑還在舊址，不急著動。等他們整理好了再說，到時候再過去看。”
沈清辭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把揉好的面擱在案板上餳著，擦了手去看灶膛裡的火。
早飯後陸續來了幾個病人。一個是城東的老太太，膝蓋疼了多年，雲芷給她換了一副新配的外敷藥；一個是隔壁村的小夥子，幹活扭了腰，紮了一次針，當場就能首起身走了；還有一個是鎮上酒樓跑堂的小姑娘，手上長了溼疹，雲芷給她開了一盒自制的藥膏，囑咐早晚各塗一次。
小姑娘走的時候在院門口回頭問了一句：“雲大夫，你這藥膏賣不賣？我見好多人都來找你，都說你的藥管用。”
“不賣。”雲芷說，“但你要是用完了再來拿，不用給錢。”
小姑娘點了點頭，歡歡喜喜地走了。
午後學堂那邊照常開課。今天來了五個孩子，最小的田豆子坐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根新削的炭筆，在紙上一筆一畫地寫著什麼。沈清辭在桌邊坐著，偶爾俯身看一看，也不多指點，只在孩子寫完了整行之後才提筆在下面寫一遍做示範。
雲芷在院子裡曬藥材的時候餘光能看見那些孩子專注的後腦勺和他們在紙上寫字的姿勢，能聽見炭筆劃過粗紙的沙沙聲，和沈清辭偶爾說一句“這個橫要寫平，別往上翹”的聲音。
她坐在廊下的陰涼裡把新收的一批艾草紮成捆，一捆一捆碼好。風從敞開的院門吹進來，帶著新翻的泥土氣和金銀花的甜香，把攤在竹篩裡的藥材吹得微微翻動。
傍晚時分，她端著一碗水在石桌邊上坐著歇腳。坡下的木屋頂上又升起了炊煙，落雁山莊的人在準備晚飯了，隔著半坡能看見幾個小孩在屋前的空地上追一隻皮球跑，圓滾滾的皮球被踢得滾來滾去，孩子們追得滿身是汗也不肯停。
沈清辭把孩子們送走後回到院裡，也倒了一碗水在石桌對面坐下。兩人中間隔著一張舊桌面，上面擱著一壺涼茶和兩把洗好的夏枯草，葉子攤在竹匾裡曬著最後一小片陽光。
他喝了一口水，忽然說：“今天田豆子寫了一個‘雲’字。”
雲芷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
“前面教的是‘天地玄黃’那一節，沒教過‘雲’字。他自己寫的，寫完了拿來給我看，問我寫得對不對。我看了，筆畫都對，就是‘雲’字那一橫有些短，讓他加長了再補了一筆，就成了。”
他說完端起碗繼續喝水，沒有再看她。雲芷低頭看著碗裡半滿的水，水面映出她自己的眉眼和頭頂那一小片被柳樹枝葉切碎的天空。風吹過來，水面皺了一下，把倒影揉散了又聚攏回去。
灶房裡還燜著晚飯，灶膛裡的火己經壓小了，鍋蓋縫隙中冒著細細的白氣。再過一陣子天就該暗下來了，燈光會從灶房的門窗裡透出來，鋪滿院子一角。坡下也會亮起燈來，幾間新木屋的視窗會相繼透出暖黃色的光，在地面上落成一塊一塊的亮斑。
雲芷把碗裡剩下的水喝完，起身去灶房添了一把柴火。柴火在灶膛裡噼啪響了幾聲，火苗重新躥上來舔著鍋底，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小泡，米香混著灶膛的煙火氣瀰漫了整個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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