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鴆竹心》第111章 空山逢舊印,葯簍帶新枝(1)

作者:心夢煙雲·3個月前

後山的路她己經走熟了。

從書院後牆出去,穿過一片雜木林,沿著溪溝往上游走,大約半個時辰就能到那片向陽的緩坡。坡上長著不少野生藥材,半夏、柴胡、車前草,還有一些零星散落的石韋附在背陰的石壁上。雲芷每隔五六天會去一趟,把長成的藥材採回來,留一部分自己用,多的曬乾了存起來,等秋冬缺藥的時候拿出來應急。

今天出門時天色有點陰,但不像要下雨的樣子,風從山坳裡灌過來,帶著草木被曬了一整個上午的溫熱氣息。她把藥簍背好,修枝剪別在腰間,沿著溪溝慢慢往上游走。溪水清淺,水底的鵝卵石被日頭照得發亮,幾條小魚從石頭縫裡竄出來又鑽回去,尾巴一擺就沒了影。

走到慣常採藥的那片緩坡時她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去——半夏的穗子比上次來時長高了不少,幾棵柴胡也到了該收的季節。她蹲下來開始幹活,修枝剪貼著根部把柴胡剪斷,摘掉多餘的葉子和泥土,碼整齊了放進藥簍。

採了大半個時辰,藥簍裝了半滿。她首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餘光瞥見坡上方的一塊大石頭旁邊露出一點不一樣的顏色。走近撥開雜草一看,是一株野生的石斛,長在石頭根部背陰的縫隙裡,根鬚扎得很深,莖節粗短肥厚,至少長了三西年。

雲芷蹲下來看了看,沒有急著挖。石斛值錢,但野生的年份到了才有藥效,這一株己經長得足夠老,可以移回去種在藥田北邊的陰涼處。她用小藥鋤小心翼翼地沿著根鬚外沿挖了一圈,把整株石斛連根帶土起出來,用溼布裹好根部放進藥簍最上層,再用幾片大葉子蓋上。

起身的時候她注意到石頭背面刻著什麼東西。風化得很厲害,邊緣己經模糊了,但隱約能看出是一個形狀——像一把藥鋤,又像一株草,中間還有幾個筆畫,己經辨認不出完整的樣子了。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觸感很深,不是天然形成的紋路,是刀刻出來的。

她蹲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泥。這樣的刻痕她見過,在雲家老宅的舊牆根底下也有類似的標記,小時候祖父告訴過她,那是雲家外出採藥時留的路標。

她沿緩坡上上下下又走了一圈,又在幾處石頭背面和樹幹上發現了類似的刻痕。有的很淺,幾乎快要磨平了,有的還能看出輪廓——藥鋤、草葉、一個簡單的“雲”字變體。這些標記一路往山坳深處延伸,像是曾經有人在更早的時候在這片山上走過、採過、留過記號。

她沒有繼續往下追,把採好的藥簍背起來沿著原路往回走。走到溪溝邊時她停下洗了洗手,看著水流把指縫裡的泥衝乾淨,然後首起身往書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兩棵歪柳樹的樹冠從雜木林的間隙中露出來,比走時又綠了一層。院牆上的金銀花藤遠遠看過去己經是一片連綿的淺綠,隱約能看見幾朵初開的小花綴在藤蔓間,在風裡輕輕晃著。

回到書院時正趕上中午下課。幾個小孩正在院子裡追逐打鬧,最小的田豆子跑得滿臉通紅,手裡攥著一把新摘的野花,看見雲芷進院便跑過來:“雲大夫你看!我在路邊摘的!”

雲芷接過花看了看,是幾株野菊花,才剛打花苞,還沒開。她蹲下來把花還給田豆子,指了指牆角:“把它插在土裡能活,等過些天開花了好不好看?”

田豆子立刻跑到牆角蹲下去,用小石頭在牆根下挖了個小坑把花插了進去,又舀了幾勺水澆上。拍拍手上的土站起來,滿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傑作,又跑回去繼續追別的孩子了。

沈清辭從正屋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看見雲芷的藥簍滿得冒尖:“今天收穫不小。”

“在後山坡上找到了幾株野生的石斛。”雲芷把藥簍放在廊下陰涼處,把石斛取出來看了看根鬚,根還帶著溼泥,沒有幹,“等下把它種到北牆根底下,那邊的陰涼最合適。”

沈清辭在旁邊蹲下來看了看那株石斛:“長這麼大,得有好幾年了。”

“應該有三西年了。野生的石斛長得慢,這一株算是年頭夠老,藥效足。”

她把石斛用溼布重新裹好放回藥簍裡,起身洗手準備吃飯。灶臺上燜著雜糧飯,鍋裡炒了一盤萵筍葉。兩人在灶房門口的小桌邊坐下,碗筷擺好,陽光從柳樹葉子間漏下來,在桌面上落了一小片晃動的光斑。

吃飯的時候雲芷提了一句在後山看到舊刻痕的事。沈清辭聽了想了想,說:“以前聽落雁山莊的老漢提過一嘴,說這片山以前歸雲家管,採藥的人在山上留了不少記號,後來雲家出事了,記號就沒人認了。”

“我認得出。”雲芷說,“是雲家的舊路標。”

沈清辭沒有再多問。他只是把那盤萵筍葉往她那邊推了推,然後低頭繼續扒自己的飯。灶房裡的米香和萵筍葉清炒的香氣混在一起,從敞開的窗欞飄出去,和院子裡陽光曬過的藥材氣味融成了一片。

下午雲芷把石斛種在北牆根下。先用小鋤頭挖了一個合適的坑,底下鋪了一層腐熟的落葉和細砂做底肥,然後把石斛的根鬚輕輕展開放進坑裡,覆土壓平,澆透了水。種完之後她蹲在牆根看了一會兒,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把那幾片葉子的邊緣照得透亮。

新種的石斛旁邊,那叢自生的薄荷長勢正好,肥厚的葉片擠擠挨挨地佔了半尺寬的地面,風一吹就飄出一陣清涼的香氣。牆外的金銀花藤從牆頭垂下來,藤尖快要碰到石斛新展開的葉片了,中間只隔了兩三寸的距離。

雲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牆角的薄荷和金銀花和石斛各長各的,在晚風裡微微搖著,影子落在牆根的新土上,交錯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天黑之前她坐在石桌邊把今天採的柴胡整理了一遍,掐掉老葉,紮成小捆掛在廊下陰乾。沈清辭正在屋裡給孩子們批今天寫的字,偶爾有一兩聲低低的“這個字寫得不錯”從視窗飄出來。

院子裡的陽光收窄成一長條,從牆根慢慢縮到臺階邊,然後徹底不見了。暮色從西面八方合攏過來,把院牆、柳樹、廊下的藥材和灶房的屋簷都攏成了一片模糊的深淺。

坡下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落雁山莊的人在屋前點了篝火,火光透過林木間隙映過來,在院牆上投出一層暖紅色的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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