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雲芷又去了那片谷地,這次沈清辭跟著她一起去的。
他背了一捆麻繩和一把砍刀,說谷底那些瘋長的野草和藤蔓需要有人清理,光靠她一個人幹不完。兩人從後山的小路穿過去,雲芷在前面帶路,沈清辭在後面跟著。走到那些舊刻痕所在的石頭和樹幹旁時她放慢步子,指了指:“這是雲家以前的路標。”
沈清辭彎腰看了看那道刻痕,伸手摸了一下,沒說什麼,繼續跟在她後面走。
到了谷地邊緣,沈清辭站在坡上往下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地方不小。”然後順著坡面滑下去,砍刀出鞘,開始砍那些纏在石屋殘牆上的藤蔓和枯枝。
谷地裡的風比山上小,日頭曬下來暖融融的。雲芷蹲在石屋旁邊清理地基附近的亂石,把散落的碎石一塊一塊搬到牆角堆起來。石屋的格局比昨天看得更清楚了,雖然屋頂沒了,但西壁還在,牆根的石基完整,門框的位置也還留著半截石楣,上面隱約刻著些雲紋裝飾。
她搬石頭的時候在牆角的一個土坑裡翻出幾樣東西——一隻碎了口的舊陶罐,一把鏽得幾乎看不出形狀的藥鋤,還有幾片碎瓷片,上面的青花圖案己經模糊得只剩暗藍色的細線。她把陶罐和藥鋤放在石階上,碎瓷片也收攏了放在一旁,準備回頭再看看有沒有能拼起來的。
沈清辭砍完石屋周圍的藤蔓後,又把谷地中間那片最密的野草從根割了。割下來的草堆成幾垛,曬乾了以後能當柴火燒。他割到谷地中央時忽然停下來,彎腰從草叢裡撿起一樣東西——一塊半埋在土裡的木牌,腐爛得厲害,但上面刻的字還能辨認出大概輪廓。
他擦了擦木牌表面的土,遞給雲芷。
木牌上刻著三個字:“雲氏谷。”字跡是刻上去的,筆畫深而有力,和她在路邊石頭上看到的那些標記是同一隻手刻的。木牌下半截己經腐爛斷裂了,剩下的部分只有巴掌大小,但“雲氏谷”三個字儲存得還算完整。
雲芷拿著那塊木牌站在谷地中央,日頭照在她頭頂,把她手裡那塊舊木牌上的刻痕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會兒,把木牌收進懷中,和那疊越來越厚的東西放在一起,然後轉身繼續清理石屋周圍的碎石了。
兩個人幹了大半天活。到下午日頭偏西時,石屋周圍的碎石和藤蔓己經清乾淨了,露出完整的地基和西壁的輪廓。沈清辭把砍下來的藤蔓捆成幾捆堆在谷口,回頭看了一眼清理過的石屋,說:“這屋子要是重新搭個頂,還能住人。”
雲芷正蹲在溪邊洗手,聞言抬頭看了看那間石屋。牆是整塊山石壘的,雖然舊了但結構還在,重新架樑鋪瓦確實不難。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把藥簍背起來:“今天就到這兒,明天再來。”
回去的路上兩人走得很慢,日頭己經不毒了,斜斜地照在山路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沈清辭走在前面一段,揹著砍刀和麻繩,經過那些刻著舊路標的樹和石頭時會側身讓雲芷先走,等她過了再跟上去。
傍晚回到書院時,灶房裡多了半袋子新土豆,放在案板旁邊,不知道是誰送的。雲芷把洗好的手擦乾了,用土豆和幹辣椒炒了個菜,又煮了一鍋稀粥。兩人在灶房門口的小桌邊坐下吃飯的時候,暮色剛剛開始從院牆外面合攏進來。
“那地方以後怎麼辦?”沈清辭夾了一筷子土豆問。
“藥材還夠用幾年,不急。”雲芷說,“先把石屋的頂修好,以後雨天也能在那兒落腳。谷里的藥材按節令收,不貪多,每年採一部分留一部分,讓它自己長。”
“那我明天把工具再帶全些,後山那邊有棵老杉樹倒了的,木料還硬,能當梁用。”
“嗯。”
吃完飯雲芷坐在廊下磨那把從谷里挖出來的舊藥鋤。鏽很厚,磨了半天才露出底下的鐵色,但刃口居然還在,沒有豁口,磨好之後還能用。她握著磨好的藥鋤在手裡掂了掂,手感稱手,比她現在用的那把重了一些,但重心更穩。她把舊藥鋤靠在牆邊放好,打算明天帶上山試試。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坡下傳來落雁山莊那邊唱小調的聲音。一個老婦人坐在新屋門口納鞋底,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曲,調子很慢,在夜風裡被拉成細細長長的音,像一根絲線把整個夜晚都串了起來。
雲芷坐在廊下的陰影裡聽了很久。那首小調她不記得在哪裡聽過,但又隱約覺得耳熟,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雲家老宅的院子裡哼過,聲音從暮色裡飄出來,掛在廊下的風鈴上,一晃一晃地響到天黑。
她起身回屋的時候路過灶房門口,看見沈清辭正坐在灶臺前的小凳上補一隻破了的藥簍,篾條在他手裡來回穿梭,編得認真,頭也沒抬。灶膛裡還有一點餘火,微微的光映在他側臉上,把輪廓照得柔和。
她沒出聲,走回廂房把今天收的那些碎瓷片放在桌上,藉著窗外的月光看了看,又把碎瓷片用布包好放進了抽屜。桌面上攤著那本舊毒經下卷,她翻了幾頁,指尖停在某一頁上,想了一會兒,合上書吹了燈躺下了。
窗外的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中漏進來一小條,落在床前的磚地上,像一條細細的白線。院子裡金銀花的香味被夜風裹著從窗縫鑽進來,淡淡的,甜而不膩。
她閉上眼,聽著坡下那首小調慢慢收尾,又漸漸安靜下去。蛙聲重新響起來,斷斷續續的,填滿了那首小調走後留下的空隙,一聲一聲地陪著夜色慢慢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