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川站起來，把餐盤放進回收口。在路過公告欄的時候，他看到了今天的紀律處分更新通知。
除了601號陳秀蘭的“私藏違禁品”處分之外，還有幾條新的：203號因在車間內遞紙條，扣除表現分二十分；417號因工作速度低於定額百分之三十，被列為重點關注物件。
417號。
沈川的腳步頓了一下。417號是蘇然的編號。這條處分的含義很明確：
今天她在醫務室幫忙的時候，缺勤了生產線上的工時。缺勤超過一定比例就會被判定為工作速度不達標。
但系統是怎麼算她的工時的？她是被工段長臨時抽調去醫務室的。
老範的抽調許可權不能豁免系統對生產定額的考核。也就是說，老範的許可權比系統低。
當工段長臨時抽調工人去做其他事情時，那個工人不會因此被豁免生產定額。
他需要在幫別人忙的同時，加班補回自己的工時，否則就是表現分懲罰。
他幫了陳秀蘭，代價是自己的表現分被扣了二十分。
這不是系統在懲罰蘇然——是系統在懲罰所有試圖幫助別人的人。
互助網路裡的每一個成員，都在承受看不見的制度成本。
沈川轉頭看了一眼蘇然。她站在食堂門口的燈光下，正在和一個新來的囚犯說話。
那個囚犯看上去不到二十歲，臉上的稚氣還沒完全褪去，囚服顯然太大，袖口捲了好幾道。
蘇然把從自己餐盤裡省下的饅頭掰成兩半遞給他，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扔一件不需要的東西。
他什麼都沒說，推著清潔車走向A區走廊深處。但他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今晚熄燈後，他要去老範宿舍一趟。那張手繪平面圖上只有B區入口，但老範在這裡待了西年，不可能不知道C區在哪。
如果不告訴他工廠背後真正的秘密——人性的原料從哪來到哪去——他就算攢夠減刑分離開副本，也和當初進副本時沒有任何不同。
他進來的時候是人，出去的時候不能是逃兵。
而在此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做——找到那張拖把池底下的手寫記錄裡提到的“002號”。
那個人在記錄中清楚寫下了C區密碼每天更新一次的規律，卻沒有寫自己是怎麼知道密碼的。
這意味著，002號要麼是曾經在系統內部工作過的囚犯，要麼是被系統誤判投進了贖罪工廠的某種特殊存在。
不管是哪種可能，他都需要找到這個人。或者找到這個人留下的遺物。
在沈川和老範第一次在工具間單獨碰頭之後，蘇然去找了一次老範。
那天傍晚收工鈴剛響過，沈川推著清潔車出了工具間，老範一個人留在裡面換拖把頭。
蘇然從醫務室回來，經過工具間門口時停了一下，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她沒有穿那件質檢員的藍色工位背心，只穿著灰藍色的囚服，領口的兩顆釦子沒系，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被日光燈照得發白的皮膚。
她的頭髮散開了——在工廠裡她一首扎著馬尾，但現在頭髮披在肩上，髮尾還帶著醫務室碘伏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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