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霜落城的細雪從冰壁頂端往下飄落的速度似乎變慢了一些。
葉塵正在客院裡演練明日祖祠拍攝的法陣走位，院門便被輕輕叩響了。他開門時看見洛清璃站在雪中，裹著一件淺灰色斗篷，護身符的暖光在晨光裡顯得比昨日更柔和了幾分。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了側頭，示意他跟上來。
葉塵收好陣盤，出了院門。
洛清璃帶他穿過兩條主街、三道冰巷，最終停在了昨夜他駐足過的那棵冰晶老樹下。這一次他沒有留在巷口，而是跟著她走進了那道半人高的院門。
小院比他從巷口看到的還要侷促。左右不過三丈見方，冰牆環繞，牆根的雪積了厚厚一層，沒有腳印。院中有一株梅樹，枯乾虯曲，枝丫上覆著一層透明的冰殼，每一根細枝都被完整地封凍在寒冰之中，連花苞的形狀都清晰可辨——那些苞蕾還沒有來得及開啟，就被一整個冬天的寒意固定在了綻放前的最後一瞬。
洛清璃走到梅樹前，站定。
“我六歲的時候，它還在開花。”她說，聲音平得像在敘述別人的往事，“每年冬天滿院都是紅色的，花瓣掉在雪上，像血滴子。後來殘魂在我體內第一次暴動，寒氣外溢把整棵樹從根到梢全部凍透了。”
她伸手摸了摸樹幹。冰面很滑，手指滑過時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
“第二天它就這樣了。再也沒有開過。”
葉塵站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目光掃過整個小院。冰屋的門是關著的，臺階磨得很光滑，牆角有一隻小小的石凳，凳面被磨得凹陷下去——那是長時間坐在同一個位置才會形成的痕跡。院中沒有第二把凳子。
“一個人。”他輕聲說。
洛清璃點了點頭。
“院裡本來還有一隻雪兔。是族裡一個年輕守衛偷偷塞給我的。養了西天，殘魂波動的時候也凍死了。之後沒人再敢給我送活物。”她收回手，轉過身來面對葉塵，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像是在講述一本己經被翻過無數遍、字跡都己經模糊了的舊書，“我娘想陪我，但族會規定殘魂宿主必須在獨立院落靜養，她一個月才能來看我一次。每次來都帶著新衣裳，新糖果，新的留影石故事。那些留影石我現在還留著，放在屋裡的木箱裡。”
她抬手指了一下冰屋。
葉塵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扇緊閉的門。門縫裡透不出光，但從外面看，門上有一道淺淺的刻痕——像是一個身高不到三尺的孩子踮著腳劃上去的。那道刻痕歪歪扭扭，但葉塵辨認出來了，那是一隻鳳的輪廓。
“後來呢？”他問。
“後來殘魂暴動越來越頻繁。族會怕我傷到族人，下了決議送我出去。”洛清璃的語氣忽然收緊了半分，像是在某個介面處卡了一下，“我娘不同意。跪在祖祠前跪了三天三夜。長老們沒有改主意。最後我娘偷偷把護身符塞進了我的襁褓裡——那枚符是鳳祖傳下來的，原本只有族長一脈才能持有。她違背了族規，把符給了我。”
“她付出了什麼代價？”
洛清璃垂下眼。“禁足十年。不能出霜落城半步。”
院中安靜了很久。細雪落在梅樹的冰枝上，落在洛清璃的肩頭，落在葉塵的袖口。那些雪花太輕了，輕到落在皮膚上幾乎沒有觸感，只是一點涼意倏忽即散。
葉塵走到她身旁，並肩站在那株冰封的梅樹前。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被封凍在冰層中的花苞。紅色的、完整的、永遠停在綻放前夕的姿態。像是一個被定格在六歲的小女孩，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面對一株死去的樹、一隻死去的兔、一扇一個月只能被敲響一次的院門。
“你看見那些花苞了嗎？”葉塵說。
洛清璃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它們沒有盛開，但不是因為它們不夠好。是因為環境太冷。一個人的溫度不足以抗衡一整個族群的恐懼。”葉塵停了一下，然後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的側臉，“以後你的故事裡，不會有被凍死的東西了。”
他沒有說“我會保護你”，沒有說“有我在”。他只是說“以後你的故事裡”——用的是他們共同的母語，是編劇對聯合編劇的承諾。在這個世界裡，故事就是一切。在故事裡活下來的東西，就永遠不會真正死去。
洛清璃沒有回答。
她的呼吸輕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極淺極細的力道按住了胸口。護身符的光芒在她的頸間穩定地亮著，與昨天、前天、一個月前相比沒有什麼異常。但葉塵注意到了一件事——她的右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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