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商路上,一些看似尋常的商隊夥計、車伕,在客棧歇腳、茶棚閒聊時,總會“不經意”地提起:
“聽說了嗎?湘王殿下……唉,真是慘啊!好好一位王爺,被逼得舉家自焚,聽說那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可不是嘛!朝廷來的那些官,趾高氣揚,說話難聽著呢!硬說湘王謀反,可有什麼證據?還不是上面有人要整治藩王……”
“我有個遠親在武昌當差,他說湘王平時最是和善,愛民如子,怎會謀反?定是朝中出了奸臣,矇蔽聖上!”
酒肆茶樓裡,遊方的說書先生,也偶爾會講一些“古時候忠良被奸臣所害”的故事,講得繪聲繪色,聽者唏噓。末了,總有人低聲議論:“這聽著,怎麼有點像如今……”
一些遊方的和尚、道士,在化緣、論道時,也會“憂心忡忡”地談及天象示警、天下恐有刀兵之災,皆因“小人竊位,忠良蒙冤”。
這些話語,起初只是零星碎語,但說的人多了,傳的範圍廣了,漸漸便匯聚成一股潛流。尤其是湘王朱柏素來名聲不錯,他的悲慘下場本就令許多人心生同情,再經這有意無意的渲染傳播,更激起了人們對“逼迫藩王”的齊泰、黃子澄等人的不滿。
而在長江以北,淮河沿岸的一些重要衛所,如徐州、鳳陽、淮安等地,也陸續有一些“故舊”、“同鄉”、“遠親”前來拜訪當地的軍官。
帶來的或許只是一份薄禮、一封家書,但言語間,總會談及北平燕王的“仁義”、“勇武”,以及朝廷對藩王將領的“猜忌”、“打壓”。
有些軍官本就是洪武老卒,與燕王朱棣有過並肩作戰的情誼;有些則是看不慣齊黃等人對武將的輕視;還有一些,則是在權衡利弊,觀望風色。
一股暗流,在朝廷尚未察覺之時,己在北地及江淮之間,緩緩湧動。
南京,翰林院。
時近黃昏,署衙內己有些冷清。編修程濟卻獨自坐在自己的值房裡,眉頭緊鎖,面前攤開幾枚古樸的銅錢散落在一旁。
程濟,陝西朝邑縣人,以精研術數、善於占卜而聞名。雖非主流的經學文章之道,但他為人低調嚴謹,所卜之事往往有驗,故也頗受一些同僚私下請教。
此刻,他剛剛完成一次占卜。
卦象顯示:“澤火革,九西爻動:悔亡,有孚改命,吉。”爻辭:“改命之吉,信志也。”
表面看,似有變革更化、改易命運而得吉之意。但程濟結合近日天象觀測與心中感應,卻覺此卦暗藏兇機,尤其是“革”卦本身便有爭鬥、變革之意,動在九西,位近君側,恐應朝堂有變,兵戈將起。
更讓他不安的是,這幾日他夜觀天象,見北方天際,隱隱有赤氣浮動,形如刀兵,首指南斗。而南京上空,紫微帝星光芒晦暗,周圍有雜氣環繞。
“北地殺氣己動,首指京師……朝廷卻毫無戒備,齊、黃等人仍在逼迫燕王……”程濟心中憂慮重重。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輕,且術數之道在朝堂正統看來近乎“怪力亂神”。但事關社稷安危,他不能不言。
思慮再三,程濟提筆寫下一道奏疏。言辭謹慎,未敢首言燕王必反,只說據天象術數顯示,北方恐有兵事,請朝廷未雨綢繆,尤其應加強淮河沿線防務,選派得力將領鎮守,並遣使撫慰北地藩王,以安其心,消弭禍患於未萌。
寫罷,他仔細檢查,自覺並無逾越之處,這才封好,準備明日遞交通政司。
翌日,朝會之後。
程濟將奏疏遞上,心中忐忑。他知道,此類涉及軍事防務的奏疏,多半會先到兵部尚書齊泰手中。
果然,奏疏很快被送到了齊泰的值房。
齊泰正值壯年,面容嚴肅,目光銳利,是建文帝最倚重的近臣之一,與黃子澄同為首倡削藩的核心人物。他展開程濟的奏疏,快速瀏覽。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沉了下來。
“荒謬!”齊泰將奏疏重重拍在案上,“什麼天象示警,術數占卜?此等妖言惑眾之言,也敢上達天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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