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軍雖屢戰屢勝，地盤急速擴張，然其致命弱點，並未消失。”程濟目光清明，“燕王起兵於北平一隅，根基淺薄。所依仗者，無非麾下數萬百戰精銳，以及‘清君側’之大義名分。如今雖得降軍二十萬，佔地千里，看似勢大，實則如沙上築塔。”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二十萬降軍，來自各地衛所，心思各異，軍心不穩。燕王敢放心用之嗎？不敢。他必以本部精銳為核心，分兵監控。如此，兵力雖多，卻難以擰成一股繩。”
朱允炆聽得連連點頭。
“再者，”程濟又道，“燕軍所佔淮北之地，皆新附未穩。百姓驚恐，官吏觀望，錢糧賦稅難以徵調。燕軍數十萬人馬，每日消耗巨大，錢糧從何而來？無非靠之前繳獲。可坐吃山空，能撐多久？”
他手指虛劃，彷彿面前有張地圖：“如今燕軍己至長江北岸，看似兵鋒正盛，實則己是強弩之末。只要朝廷依託長江天險，守住半年，拖到明年雨季。長江水漲，風急浪高，不利渡江。屆時燕軍頓兵江岸，進退兩難，士氣必墮。加上錢糧不繼，內部不穩，不須朝廷攻打，其軍自會星流雲散。”
朱允炆聽得心潮澎湃：“卿言極是！那朝廷當如何？”
“朝廷之利，在於‘正’與‘厚’。”程濟正色道，“陛下乃太祖欽定繼位之君，名正言順，此為正。朝廷坐擁天下，江南富庶，湖廣、西川、兩廣、雲貴，皆在掌握，兵源糧草源源不絕，此為厚。”
“陛下當趁此半年緩衝之期，做三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嚴令長江水師，不惜一切代價，死守江防，絕不容燕軍一兵一卒過江！”
“其二，調集天下兵馬。山東、山西、河南、湖廣、西川，各地衛所精銳，分批集結，徐徐北上。不必急於求戰，只需在江北形成數道防線，將燕軍分割包圍，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其三，整頓朝堂，安撫人心。對勳貴武將，該撫則撫，該賞則賞，務必使其與朝廷同心。對地方大員，可遣欽差巡視，許以重諾，確保錢糧賦稅源源不斷輸往南京。”
程濟總結道：“如此，待明年年底，朝廷集結百萬大軍，從東、西、北三面合圍。燕軍困守江岸，內無糧草，外無援兵，插翅難逃。此乃‘以正勝奇，以厚勢壓疲師’之策。只要長江防線不破，優勢，依舊在朝廷一方！”
一席話，如撥雲見日。
朱允炆豁然起身，握住程濟的手，激動道：“程卿真乃朕之子房！前番朕若早聽卿言，何至於此！”
他當即下旨：“即日起，程濟升翰林學士，隨侍朕左右，參贊軍機！”
程濟跪謝：“臣必竭盡駑鈍，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數日後，聖旨下達。
長江水師都督僉事陳瑄接到嚴旨：務必死守江防，若有失，提頭來見！
同時，朝廷下令各地水師戰船，速往南京集結，統一由兵部首接指揮。
訊息傳出，魏國公府。
徐輝祖在書房中來回踱步，眉頭緊鎖。他面容剛毅，乃中山王徐達長子，襲爵魏國公，在南京勳貴中威望最高。
“糊塗！糊塗啊！”他猛地停步，對身旁幕僚道，“長江防線千里，水師戰船分散各處，豈能由兵部那些書生在南京遙控指揮？戰場瞬息萬變，若無統一排程，各自為戰，必被燕軍逐個擊破！”
幕僚低聲道：“公爺，陛下這是……不信武將啊。”
徐輝祖長嘆一聲。
他何嘗不知？建文帝對武將勳貴猜忌日深。李景隆雖敗，卻因是“自己人”而得寬恕；他徐輝祖雖忠心耿耿，卻因是朱棣妻兄，始終不受信任。
“不行！”徐輝祖下定決心，“我須入宮面聖，陳明利害！”
他當即更衣，首奔皇宮。
乾清宮，暖閣。
朱允炆正在批閱奏章，程濟侍立一旁。聽聞徐輝祖求見，朱允炆眉頭微皺，還是宣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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