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周辰話鋒一轉,“三國兩晉南北朝,氣候轉冷,氣溫下降,乾旱與凍害頻發。北方農業凋敝,草原生存環境惡化,游牧民族南下壓力劇增,遂有‘五胡亂華’。戰亂不止,人口銳減,史書有載。”
他隨口引述:“《晉書·五行志》中,便多記異常氣候。如‘夏霜’、‘江東大雪’。太康年間(西元280-289年),屢有‘夏西月,隕霜’、‘六月,大雪’等反季節寒潮之錄。”
“及至唐朝中期,異常氣象記錄激增。《舊唐書·五行志》載:貞元二十一年(西元805年),‘大飢,東都、河南、河北斗米千錢,死者相枕。’長慶年間(821-824年),‘十月,京師大雨雪,樹折鳥死。’氣候轉劣,亦與安史之亂後唐朝由盛轉衰之時相合。”
“南宋至元初,又為一冷期。蒙古高原生存環境惡化,或亦是推動蒙古鐵騎大規模西征南下的重要動因。”
周辰總結道:“在農耕技術未有根本突破之前,一個王朝之人口、資源平衡,建立於相對穩定之氣候基礎上,本就脆弱。一旦氣候週期轉劣,農業減產,饑荒頻發,便會將潛藏的社會矛盾。如土地兼併、財政困窘、邊患壓力。急劇引爆,終致王朝崩潰。”
一番話,條分縷析,從人口土地到氣候週期,將王朝興衰的深層動因,剖析得淋漓盡致。
禪院內,再次陷入長久的寂靜。
朱棣、朱高熾、姚廣孝三人,俱是當世頂尖人物,智慧超群,見識廣博。周辰所言,雖有些概念與資料超出他們以往認知,但其內在邏輯,卻嚴絲合縫,與他們所知的史實一一印證。
越是細想,便越是震撼。
這己不是尋常的治國之策、興衰之論,而是一種俯瞰千載、洞察根本的“天機”!
朱棣的臉色,從最初的震驚,漸漸轉為凝重,繼而又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若周辰所言為真,那麼大明王朝的未來,似乎也己註定。無論他如何勵精圖治,如何整頓吏治,如何開疆拓土,在人口與土地的矛盾、在氣候週期的無情輪轉面前,最終都難逃那二三百年一輪迴的宿命。
他的大明,他父皇朱元璋篳路藍縷開創、他浴血奮戰奪回並決心振興的大明,難道也只能享有區區數百年的國祚?
恐慌只是一瞬,朱棣立刻捕捉到了關鍵。周辰既然提出了問題,又展示了《寰宇圖》,那必然,也準備瞭解決問題的方向!
否則,他何必多此一舉?
但朱棣沒有立刻去問“如何破局”。他先問了一個更首接、更關乎自身的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向周辰,聲音低沉而清晰:“先生既然洞曉王朝盛衰之天機,敢問先生,若依常理髮展,不施非常之策,我大明……還有多少年國運?”
此話一齣,朱高熾和姚廣孝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盯著周辰。
周辰神色平靜,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他略一沉吟,緩緩道:“依我推算,下一次顯著的氣候異常期,約在一百五十年後開始顯現,二百年後進入高潮。而大明人口,若無大規模戰亂瘟疫,一百五十年至二百年間,將增至兩億之數,約為現今三倍。”
“與此同時,藩王宗室、士紳豪強的土地兼併,目前雖只是萌芽,但若無遏制,百年之後必成痼疾,與人口壓力、氣候轉劣疊加。”
他頓了頓,給出了結論:“因此,若一切依循舊軌,大明之國運,約在二百年左右,至多不會超過二百五十年。”
“二百年……”
朱棣喃喃重複著這個數字。
二百年,很長。足以見證數代人的生老病死,王朝的由盛轉衰。
二百年,也很短。不過是歷史長河中一朵稍縱即逝的浪花,不過是他朱棣此刻,到他的玄孫輩,也許就看到了盡頭。
他彷彿看到了那幅畫面:一百多年後,他的子孫或許仍高坐龍椅,但天下己是流民遍地,饑荒頻仍,邊關告急,朝堂爭鬥……最終,在某一場天災人禍中,烽煙再起,他朱家天下,轟然倒塌。
就像他曾讀過的那些史書中的前朝一樣。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涼,從朱棣的脊背緩緩升起。他身經百戰,見慣生死,登基以來更覺天命在身,雄心萬丈。可此刻,在這清涼寺的禪院中,在一幅地圖和一番話語面前,他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與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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