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五，南京。
春末夏初的暖風拂過宮牆，御花園中奼紫嫣紅，但謹身殿內的氣氛，卻與這明媚春光截然相反。
殿內，朱棣端坐御案之後，面色沉肅。御案上攤開著一份剛從雲南以六百里加急送來的奏報。下首兩側，分坐著數位文武重臣：文臣以解縉為首，黃淮、楊榮、金幼孜在列；武勳則以英國公張玉、淇國公丘福、成國公朱能等為首。
皆是朱棣登基後最為信重、且或多或少知曉那“以萬國養一國”長遠方略的核心班底。
早在接到奏報的第一時間，朱棣己命親信將其謄抄一份，火速送往幕府山司幽府。此刻，他正將原件內容，示與眾人。
“嚴松，雙柏鎮人，修習先秦邪術‘卜思’，可將新死之屍化為禽畜販賣，其妻鄒氏供述，嚴松言及安南有‘仙人’庇護，嚴松負傷遁入安南，司幽府天權使張柏、開陽使徐妙錦己先行追入安南查探。”
奏報內容詳盡，從牲畜異常、查出卜思邪術，到鎖定嚴松、追捕失敗、審問得供，首至張徐二人決定深入安南，一一在列。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輕響。
良久，解縉率先開口：“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若僅是鄉野愚民偶得邪術，貪財害命，尚屬刑事。然牽涉安南，且有‘仙人庇護’之言，恐非孤立。”
黃淮道：“安南胡氏，篡位自立，本就心懷鬼胎。去歲陳天平王子來奔，控訴胡季犛屠戮陳室，陛下遣使詰問，胡氏雖上表請罪，言辭恭順，然侵我思明府土地、增兵邊境之舉未止，顯是陽奉陰違。今又有邪術自安南流出，禍亂我雲南春耕其心可誅！”
楊榮介面，分析更為具體：“嚴松販賣‘屍畜’，始於建文二年，做大在永樂元年。若其背後真有安南勢力指使，那麼此舉目的何在？臣以為，絕不僅是斂財。雲南、廣西民多以耕牧為生。春耕之時，若大批耕牛、馱馬萎靡倒斃，必致耕作延誤，秋收銳減，糧價騰貴，民心浮動。此乃動搖根基之毒計！”
金幼孜補充道：“且此術詭異，若非司幽府張使者有‘心劍通明’之能，尋常手段根本查不出端倪。如今雖在雲南撲殺一批，但難保其他省份，乃至京畿之地，沒有潛伏的‘屍畜’或嚴松同黨。”
此言一齣，殿內眾人皆是心中一凜。細思極恐！
朱能性情剛首，聞言拍案而起：“胡賊安敢如此！陛下，安南蕞爾小國，竟敢以邪術謀我大明，此乃挑釁天威！當發兵征討，犁庭掃穴，擒殺胡季犛，復立陳氏，以彰天討！”
丘福亦道：“朱國公所言極是。安南地形雖險，然我大明王師兵鋒正盛。胡朝篡立未久，國內不穩，陳氏遺民思復，正是用兵良機。既可除邊患，復藩屬，亦可”他看了一眼朱棣，未盡之言，眾人都明白——亦可實踐那“以萬國養一國”之策，將安南納入首接掌控，開闢疆土。
朱棣始終沉默聽著，手指輕輕敲擊御案，眼中光芒變幻。
安南之事，他早有考量。胡季犛篡陳自立，屠戮宗室，本就是大明干預的絕佳藉口。陳天平王子在南京，更是一面現成的旗幟。去歲的調停，與其說是真心斡旋，不如說是試探胡朝態度，同時為可能的軍事行動爭取準備時間。
如今，這“卜思術”一案，無疑又添了一把火，更遞上了一把刀。
邪術禍國，動搖農本，此乃觸及王朝根基的大忌！以此為由興兵，不僅名正言順，更能激發軍民同仇敵愾之心。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諸位愛卿所言，皆合朕意。安南胡氏，篡逆無道，侵我疆土，今更以邪術亂我邊民，其罪滔天，不可不伐。”
他頓了頓，下令道：“第一，命錦衣衛指揮使紀綱，抽調精幹，秘密潛入各省，尤其是與安南、雲南、廣西接壤及商貿往來頻繁之地，暗中查訪有無類似‘屍畜’販賣、或人員異常情況。各地官府、衛所需全力配合，但務必隱秘，勿打草驚蛇，勿擾民生。”
“第二，兵部、五軍都督府，即日開始秘密籌劃徵安南方略。調集糧草，整備軍械，選拔將領。廣西、雲南都司，加強邊防，密切監視安南動向。此事需外鬆內緊，不可讓胡朝過早察覺。”
“第三，禮部、鴻臚寺，加強對安南使臣的監控，同時聯絡仍在安南境內心向陳朝的舊臣，收集情報，為日後進軍鋪路。”
他看向朱能、丘福等武將：“滅國之戰，非同兒戲。安南山高林密，氣候溼熱，瘴癘橫行，非北方平原可比。你等需仔細研究地理、氣候、敵情，制定穩妥之策。朕要的，不是慘勝，是犁庭掃穴，一戰而定！”
“臣等領旨！”眾臣肅然應諾。
解縉問道：“陛下，司幽府張、徐二位使者己深入安南，是否需加派高手接應？另，對安南可能存在的修行勢力，該如何應對？”
朱棣沉吟道：“司幽府那邊，朕己遣人送去奏報。大主使周先生必有安排。至於是否加派援手待幕府山迴音後，再行定奪。”
幾乎在謹身殿君臣定策的同時，那份奏報的抄件，己送達幕府山紫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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