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老子臉上，神情懇切。
“弟子想問的是，‘禮’當如何實施，如何恢復‘禮治’。自平王東遷以來，禮崩樂壞，諸侯不尊王室，大夫不敬諸侯，陪臣執國命，庶人議朝政。僭越之事層出不窮，篡弒之禍屢見不鮮。
弟子以為，欲救天下之弊，莫若恢復周禮。以禮正名，以禮定分，以禮止爭。然弟子周遊列國十餘年，遍謁諸侯，竟無一人能用弟子之言。”
他的聲音微微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深沉的無奈和悲涼。
“是弟子之道非耶？抑或時勢使然耶？弟子思之不得，請先生教我。”
老子聽完，沉默了很久。
前廳中一片寂靜，只有窗外的鳥雀偶爾啼叫幾聲。茶湯的熱氣從陶碗中嫋嫋升起，在陽光中化作幾縷淡淡的白色霧氣，緩緩消散。
良久，老子開口了。
“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己朽矣，獨其言在耳。”
他的聲音不高，不疾不徐，卻像是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孔子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孔子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盯著老子，似乎在等待他繼續。
老子繼續說道：“且子之言禮，所重者名分、儀節、秩序。然禮之興，不在儀節之繁簡，不在名分之高下，而在人心之敬、在上者之德。
三代之興，皆以德配天；周室之衰，亦以德不配位。今欲復禮，不求其本而求其末，不修其德而修其儀，猶緣木求魚，終不可得。”
他端起陶碗，喝了一口茶湯，潤了潤嗓子。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慾。”
孔子聽著，眉頭微微皺起，卻沒有插話。
老子放下陶碗，看著孔子，目光平靜而深邃。
“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
老子的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落在孔子耳中，如同暮鼓晨鐘。
孔子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辯解，沒有反駁，甚至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神色。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面前的陶碗上，彷彿在看碗中的茶湯，又彷彿什麼都沒有看。
良久，他站起身來，朝老子深深一揖。
“先生之言，弟子謹受教。”
老子看著他，微微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孔子重新坐下，又與老子談了許久。這一次，他沒有再問具體的禮制儀節，而是問起了為政之道、處世之方。老子一一作答，言簡意賅，不繞彎子，不賣弄辭藻，每一句話都首指根本。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頭頂，又從頭頂漸漸西斜。前廳中的光影緩緩移動，從明亮變得柔和，從柔和變得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