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默然。
他繼續往前走,又遇到了一個婦人。那婦人坐在自家門口,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己經沒有了呼吸,面色青白。婦人卻只是靜靜地抱著,既不哭,也不喊,甚至沒有流一滴眼淚。
周辰走過去,輕聲問道:“這孩子……”
婦人抬起頭,神色平靜無波:“死了。”
“你……不難過嗎?”
“難過什麼?他生來命該如此,我哭與不哭,他都不會活過來。哭又有什麼用呢?”
周辰又默然。
他牽著牛,繼續往前走。一路上,他還見到了更多類似的情景。有人被官吏欺凌,默默忍受,不反抗也不申訴;有人家的財物被強盜搶走,只是看著強盜離開,連追都不去追;有人的田地被人強佔,也不爭不搶,只是搬到別處去住,彷彿一切都理所當然。
周辰的心中漸漸生出一個疑問。
這些人,是真的“無為”,還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束縛住了?
他回頭看了老師一眼。老子坐在牛背上,神色平靜,目光在這些村民身上掠過,沒有驚訝,沒有憐憫,也沒有評判。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如同在看路邊的一棵樹、一朵花。
傍晚時分,他們來到了一座小城。城中的人同樣如此,安安靜靜的,不爭不搶,不吵不鬧。街上偶爾有人走過,也是低著頭,腳步不緊不慢,彷彿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他們著急。
周辰找到城中的一家客棧安頓下來,然後出去打聽情況。
客棧的掌櫃是個年過半百的老人,頭髮花白,背微微佝僂。他見周辰是外地人,態度倒是比城中其他人熱情一些,主動端了一碗水過來。
周辰接過水碗,謝過掌櫃,然後問道:“掌櫃的,請問貴國百姓,為何都如此……安逸?”
他斟酌了一下,用了“安逸”這個詞。
掌櫃的笑了笑,那笑容中有一種看透世事的豁達,也有一種無可奈何的疲憊。
“客人是從東方來的吧?”掌櫃問道。
周辰點頭。
掌櫃的道:“難怪客人會覺得奇怪。我們犍陀羅國的人,信奉的是尼雅提之道。”
“尼雅提?”
“是的,尼雅提。”掌櫃的放下手中的布巾,在周辰對面坐下,緩緩說道,“這是聖者末伽梨·拘舍羅所傳的大道。聖者說,宇宙中存在一種名為“尼雅提”的絕對力量,也就是“定命”。一切眾生的命運,包括生死輪迴的每一個環節,都早己被預先設定好了。個人的意志和努力,完全無法改變既定的軌跡。”
周辰靜靜地聽著。
掌櫃的繼續說道:“聖者還教導我們說,善惡行為並不能加速或延緩解脫。無論你是行善還是作惡,都無法改變什麼。修行也沒有意義,因為該解脫的時候自然會解脫,不該解脫的時候怎麼修行也無用。我們只需要被動地經歷完八百西十萬大劫的輪迴,屆時自然會得到解脫。”
他攤了攤手:“所以,我們犍陀羅國的人,什麼都不做。不做惡,也不刻意行善。不爭,不搶,不反抗,不追求。一切都順其自然,一切都交給尼雅提。”
周辰沉默了片刻,問道:“那如果有人殺害你們呢?”
“那也是命該如此。”掌櫃的平靜地說道,“被殺的人,命該被殺。殺人的人,命該殺人。一切都是尼雅提的安排,沒有什麼是偶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