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站在老子身後不遠處，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阿溼波王坐在菩提樹旁的一把椅子上，他是今日論道的見證者，也是聽眾。他的神色比昨日更加鄭重，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大雄率先開口。
他的聲音低沉而渾厚，如同一口大鐘在鳴響，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迴盪在整個廣場上。
“先生，我觀世間永珍，皆由永恆的‘命’與‘非命’構成。靈魂本應純淨全知，卻被細微的‘業物質’所汙染、束縛。唯有透過嚴苛的苦行燃盡這些物質，方能達到寂靜與解脫。先生的‘道’，又該如何解釋這世間的汙濁與苦難？”
老子聽完，沉默了片刻。
廣場上，鴉雀無聲。
然後，老子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不疾不徐，如同溪水流過石灘，清澈而自然。
“大雄以為宇宙是由兩種截然不同的實體拼湊而成，但在我看來，‘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你所言的靈魂與物質，皆是大道化生過程中的不同表象罷了。
你視物質為靈魂的枷鎖，必欲除之而後快；但我認為，物我本是同源，何來對立？你的痛苦，正源於你將世界割裂開來，產生了強烈的分別與排斥之心。
道深甚奧，虛無之淵，當你不再把物質視為仇敵，而是視作自然流轉的一部分時，內心的重負自然就卸下了。”
大雄眉頭微蹙，顯然對老子的回答並不完全認同。
他反駁道：“若不透過嚴酷的苦行去對抗貪慾，凡夫俗子如何能阻止新的‘業’附著於身？唯有極度的剋制，才能換來最終的自由。”
老子搖了搖頭，目光深邃而平和。
“大雄，‘企者不立，跨者不行’。你用盡全力去對抗慾望，慾望的影子便如影隨形。真正的解脫，不是靠咬牙切齒的忍耐，而是‘致虛極，守靜篤’。
如同渾濁的水，你若拼命攪動想要讓它清澈，它只會更加混沌；唯有靜靜放置，泥沙自沉，清水自現。你不害生靈，這是慈悲；但你逼迫自己的軀體走向毀滅，這又何嘗是對生命的尊重？不如放下刻意的作為，迴歸嬰兒般的柔弱與純粹，這才是長久之道。”
大雄沉思了片刻，眉頭漸漸舒展。
他點了點頭，說道：“先生的比喻確有深意。我們亦有‘非一端’之說，認為真理不可從單一角度斷定，任何絕對的肯定或否定都是偏頗的。看來，我們在看待世界的複雜性上，頗有共鳴。”
老子撫須而笑，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
“然也。‘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既然真理無法用絕對的語言窮盡，那麼一切極端的戒律和苦修，也不過是指月的手指，而非月亮本身。
你我今日在此論道，亦不過是藉著言語互相印證。真正的覺悟，不在高談闊論之中，也不在拔髮裸體的形式裡，而在無言的默契與順應天地的呼吸之間。”
大雄默然良久。
菩提樹的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兩位聖者的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廣場上的上萬人，沒有一個人說話。他們靜靜地站在那裡，聆聽著兩位聖者的對話，感受著智慧的碰撞。
雖然有些話他們不能完全理解，但那種超越言語的、首指人心的力量，卻是每個人都能感受到的。
大雄抬起頭，看著老子，眼中帶著一絲敬意。
“先生所言，是更高一層境界。然眾生根器不同，多數人若不先以苦行折其我慢，以戒律束其妄心，何能首入‘無心’之境？吾教之法，為鈍根人設方便門；尊者之道，為利根人說究竟義。二者本不矛盾，只是應機不同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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